王總的車消失在開發區大道的盡頭,揚起的那一路塵土漸漸落定。
祁同偉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既沒有簽下一個億的興奮,也沒有送走貴客後的如釋重負,平靜得像三期工地旁邊那片被人修剪平整的草坪。
「走吧。」祁同偉說完這兩個字,轉身往停車場走。
趙志遠愣了一瞬,趕緊跟上。
兩個人上了車,誰都沒說話,老張發動了車子,緩緩駛出開發區。
回市委的路上,祁同偉一直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節奏不緊不慢,像是在默數什麼。
趙志遠坐在旁邊,幾次想開口,都忍住了。
回到辦公室,祁同偉沒有坐下,而是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了。
初秋的風灌進來,帶著一股乾爽的涼意,把桌上那摞文件的紙角吹得微微翹起。
祁同偉在窗前站了很久,一動不動,像是把自己也站成了這座城市的一部分。
前世,那是自己這輩子最不願意回憶卻又永遠忘不掉的一段路,到了廳長的位置上,卡著上不去。
下面的人一個個眼巴巴的看著自己,等著自己往前沖,衝上去了,下面的位置才能跟著動。
那一雙雙眼睛像燒紅的烙鐵,燙得自己坐立不安。
自己急了,一急就出了昏招,一昏就走錯了路。
高老師那時候不止一次跟自己說過——同偉,不要急,有些事情急不來,等一等,風頭過了自然就有機會。
可那時候自己都迷瞪了,聽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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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自己已經不是聽不進道理,是被進部兩個字燒紅了眼,心魔長成了參天大樹,遮住了所有的光。
重生一回,老天爺給了自己一次修正的機會,自己不能再犯同樣的錯。
次日一早。
老周進來送文件的時候,看見祁同偉已經在辦公桌前坐著了。
桌上擺著三份材料——三期工程的設備安裝進度表、紡織廠明年的框架合同草案、安平縣核桃油的省外市場拓展方案。
每份材料上都用紅筆畫了圈,批了意見,字跡工整,不慌不忙。
老周拿起一份看了看,忍不住說了一句,「祁書記,您這是幾點就來了?」
祁同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份核桃油方案上,「老周,你通知孫書記,省外市場拓展不能光圖快,每進一個省,都要先做市場調研。
南北方人口味不一樣,包裝、定價、推廣方式都要因地制宜。
另外,讓趙市長把紡織廠明年的框架合同再過一遍,付款周期要縮短,資金占用不能太大。」
老周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記,記完了,合上本子,欲言又止的看了祁同偉一眼。
「想說什麼就說。」祁同偉沒抬頭。
老周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祁書記,王總那邊走的時候說明年開春前答覆,這時間拖得是不是有點長?
萬一他回去以後變了主意,或者去別的地方看了更好的條件,這一拖就把熱灶拖涼了。」
祁同偉放下筆,靠在椅背上,語氣不急不慢,「老周,你跟著我這些年,見過哪個來考察的老闆是因為我們急著催才簽約的?他們看的不是我們的態度急不急,是我們的事幹得實不實。
你把板材質量抓好,把配套服務做好,把營商環境搞好,他自然會來。
他不來,也有別人來,草長鶯飛的時候,你還怕引不來馬嗎?岩台不是哪一個人的岩台,是幾百萬老百姓的岩台。
一個王總不來,還有張總、李總、趙總,我們把自己該做的事做紮實了,不怕沒人來。」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把本子收進包里,轉身出去了。
下午,祁同偉去了三期工地。
陳總正帶著工人們在安裝設備,看見祁同偉來了,摘下安全帽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珠。
「祁書記,設備安裝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下個月底就能試生產,您看,這是新到的封邊機,德國進口的,精度比國產的高一個檔次。」
祁同偉在設備旁邊站了一會兒,看著工人們忙碌的身影,沒有多說什麼。
轉身上了工地旁邊那座小山丘,那是開發區里最高的地方,站在上面能看到整個建材產業園的全貌。
一期、二期的廠房連成一片,三期的新廠房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新增地塊上平整的土地已經畫好了規劃線,白灰勾勒出的線條在褐色的土地上格外醒目。
陳總跟著爬上來,氣喘吁吁的站在旁邊,不知道祁同偉要幹什麼。
祁同偉指著遠處一片空地說,「陳總,你看那邊,那是李總的一百二十畝地,再往東,是王總看上的地塊,要是這兩個項目都落地,從這兒到那個高壓線塔,全是廠房,連起來得有上千畝。」
陳總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把那片區域在腦子裡拼了一遍,眼睛亮了,「祁書記,上千畝的家具產業園,全省都找不出第二家。」
祁同偉沒有接話,站在那裡又看了一會兒,轉身下山了。
走到山腳的時候,手機響了,是楊副廳長打來的,他在電話那頭笑呵呵的說,「祁書記啊,王總回去以後跟我通了電話,說岩台的條件雖然不算最好,但岩台的人最實誠,回去跟合伙人一說,大家一致同意,不用等到明年開春了,下個月就來簽合同。」
祁同偉握著手機,腳步沒有停,聲音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楊廳長,麻煩您轉告王總,岩台歡迎他,地已經平好了,就等他來。」
掛了電話,陳總在旁邊聽得真真切切,黝黑的臉上那個笑容像是刻上去的,怎麼都收不住。
「祁書記,落地了!這一個億的項目,要落地了!」
祁同偉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岩台的事,還在繼續,車駛出開發區,窗外那片綠地在夕陽中鍍上了一層金邊,工人們開始收工了,三三兩兩拿著飯盒往宿舍走,有的還哼著歌。
祁同偉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不急,慢慢來,每一步都踩實了,才能走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