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台的冬天來得比往年都晚一些。
十一月底的天氣還帶著秋末的溫吞,開發區三期的廠房在陽光下泛著嶄新的銀灰色光澤。
陳總的三條生產線全部調試完畢,李總那邊的家具廠也趕在十一月二十五號試了產。
日子似乎就要這麼順順噹噹地過下去了。王總的封邊機廠緊跟著也動了工,就在李總家具廠的隔壁,兩家的工地只隔了一道臨時圍擋。
趙志遠把這事當典型來抓,逢人就說這是產業鏈招商的樣板——板材廠供料,家具廠加工,封邊機廠配套,三家形成一個閉環。
但祁同偉心裡清楚,一個產業集群要想真正立住,光有三家遠遠不夠。
十二月初,省委下發了一份關於推進縣域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文件,咱們岩台被列入了全省三十個重點扶持縣市之一。
文件里提到要在全省範圍內評選十個示範開發區,給予土地指標、財政資金、重點項目三個方面的傾斜支持。
祁同偉把那份文件從頭到尾翻了三遍,第二天一早就把趙志遠叫到了辦公室。
「示範開發區的申報材料,你來牽頭準備,省里給了半個月時間,我們要拿出最有競爭力的方案。」
趙志遠接過文件翻了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祁書記,全省那麼多縣市,扶持的數量總共才給三十個,而我們岩台開發區才建了不到兩年,跟那些老牌開發區比,基礎還是薄弱了些。」
祁同偉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開發區規劃圖前,「但我們也有我們的優勢,全省三十個縣市里,有幾個能拿出一整條家具產業鏈?我們是新的,但新有新的好處,沒有歷史包袱,沒有落後產能,起步就是環保標準,一步到位。」
趙志遠看著那張規劃圖,「那我先從產業布局這塊著手,把板材、家具、封邊機這三家的情況理清楚,再把配套的物流、五金、包裝這些短板列出來,說明接下來怎麼補。」
祁同偉轉過身來,「趙市長,不光要列短板,還要把補齊短板的路徑寫清楚,省里評示範開發區,不是看你現在有多強,是看你未來能走多遠。
我們要讓省里看到,岩台不僅有了一個產業鏈的雛形,還有清晰的延鏈補鏈思路和可落地的措施。
雖然我是市委書記,可你是主管經濟工作的市長,我們倆誰肩上的擔子都不輕啊。」
趙志遠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幾秒,「祁書記,您的意思是,讓省里覺得把資源投給我們,能見到最快的成效?」
祁同偉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對,我們盤子小,但增速快,別的開發區一年增長百分之十就了不起了,我們翻倍都有可能,省里要的是政績,我們給的就是政績。」
趙志遠沒有再問,拿著文件走了。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趙志遠帶著開發區的幾個人沒日沒夜的準備申報材料。
祁同偉也沒閒著,直接去了省委政研室。
祁同偉在黨校學習時寫的調研報告被楊副廳長推薦過來之後,政研室的副主任周學平跟他通過幾次電話,討論過一些縣域經濟方面的問題,算是有些交情。
周學平在辦公室里等祁同偉,泡了一杯龍井,開門見山,「祁書記,你這次來,是為示範開發區的事吧?」
祁同偉接過茶杯,沒有繞彎子,「周主任,省委要扶持岩台,但我們的開發區畢竟是新起來的,我想了解一下老牌開發區的優勢。」
周學平看了他一眼,從辦公桌上的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翻了翻,「祁書記,你們岩台的基礎數據我看過,板材項目落地快、投產快,產業鏈招商的思路也對,但說對你老牌優勢,你們最大的缺點就是體量太小了。」
祁同偉放下茶杯,「產量可以翻番,到明年年底,我們的產值至少做到兩個億。」
周學平笑了笑,「祁書記,你跟我說的這些,我都信,我也知道岩台被選上了,但是要爭示範區,難!省里評選要看的是已經落地的實績,不是未來的預測。
你在黨校寫的那篇調研報告,被印成了內部參閱件,發到了全省縣處級以上領導幹部手裡。
省里有些領導看了之後,對岩台的印象其實不錯,我說的印象,不是你那個開發區有多大產值,而是你那個產業聚人、環境留人的思路,跟省里正在推動的新型城鎮化戰略高度契合。」
祁同偉心裡微微一動,「這麼說,我們也不是沒有機會爭一爭這個示範區的名額嘛,有機會就有辦法爭啊。」
周學平接著說下去,「示範開發區評選,表面上看的是經濟指標,但實際上,省里更看重的是模式的示範性。
什麼叫示範?就是你做的事情,別人能學,岩台從零開始,不到兩年時間拉出一條產業鏈,這個過程的經驗,對那些從零起步的縣市有很強的借鑑意義。
而那些老牌開發區,產值是高,但他們的模式別人學不了,歷史條件、區位優勢、資源稟賦,都不具備可複製性。」
這番話讓祁同偉的思路一下子打開了。
「周主任,您的意思是,我們的申報材料不應該只強調產值和稅收,更應該突出模式的推廣價值?」
周學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笑了笑,「祁書記,申報材料你們慢慢準備,我這邊有個事跟你說一下。
趙書記下周二要去岩台周邊的幾個縣市調研縣域經濟發展情況,路線已經定了,但具體走哪些點,還在斟酌。
岩台正好在路線上,順路拐一下,不影響大局。」
祁同偉聽懂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龍井的清香在舌尖上散開,滋味悠長。
祁同偉沒有在省里過夜,連夜讓司機開車回了岩台。
高速公路上車不多,司機把車速控制在一百二左右,車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遠處偶爾閃過一點燈火,很快又被黑暗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