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那句岩台的模式，可以複製，在山丘上隨風飄散，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陳總站在人群後面，黝黑的臉上那個笑容收都收不住。
趙志遠握著保溫杯的手微微發顫，杯里的水晃出了幾滴，濺在手背上，他都沒察覺。
祁同偉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掀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波瀾。
從山丘上下來，趙立春沒有再去其他地方，直接上了車，車隊調頭往高速口駛去。
祁同偉和趙志遠站在開發區門口目送，趙立春的車窗搖下來一半，露出半張臉，朝祁同偉點了點頭，車窗又搖上去了。
車隊消失在開發區大道的盡頭，趙志遠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擰開保溫杯灌了一大口，水已經涼了，他也不在乎。
「祁書記，趙書記那句可以複製，比簽十個項目都管用。」
祁同偉沒有接話，轉身往市委大院走。
趙志遠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保溫杯在手裡一晃一晃的，杯蓋沒擰緊，灑了幾滴水出來。
回到辦公室，祁同偉坐到桌前，把那份申報材料又翻了出來。
趙志遠跟進來，站在祁同偉對面，不知道祁同偉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祁同偉把材料翻到產業鏈規劃那一章，拿起紅筆，在上面添了幾行字——在板材、家具、封邊機的基礎上，增加物流配送中心和產品研發檢測中心，把產業鏈從生產端向服務端延伸。
趙志遠湊過去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祁書記，這個好，物流和研發，正好補齊短板。」
祁同偉放下筆，靠在椅背上，聲音不急不慢，「趙市長，趙書記說我們的模式可以複製，那我們就要把可以複製的東西總結出來。
不是板材廠怎麼建，不是家具廠怎麼投產，是一套從零開始拉產業鏈的方法論，怎麼招商、怎麼服務、怎麼配套。」
趙志遠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拿起那份材料，轉身出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祁同偉把申報材料的修改當成了頭等大事，他親自把關，每一個數據、每一個案例都要核實，連標點符號都不放過。
老周被他折磨得夠嗆，一份材料改了七遍，列印出來的廢紙堆了半人高。
趙志遠也沒閒著，帶著開發區的幾個人，把產業鏈上每個企業的工藝流程、用工情況、上下游關係，做成了圖文並茂的展板，掛在開發區的展廳里。
省里評選示範開發區的消息傳開後，來岩台考察的人突然多了起來。
有周邊縣市的幹部，有省城的媒體記者，還有幾個高校的研究團隊，祁同偉讓趙志遠統一接待，自己一般不露面，除非是特別重要的客人。
畢竟自己要的不是熱鬧，是實效。
這天下午，省發改委的張建新打來電話，語氣比往常鄭重了不少。
「祁書記，示範開發區的正式名單下周公布，岩台排在第五位，比初審前進了兩位。」
祁同偉握著手機，「知道了，謝謝張處長了。」
張建新那邊笑了笑，「祁書記，您就這點反應？別的縣市聽到消息，早就放鞭炮了。」
祁同偉也笑了，聲音不大但很實在，「張處長，鞭炮放完了，地還得自己種，排第五不是終點，是起點。」
名單公布那天，省委同時下發了一份文件。
《關於推廣岩台開發區產業鏈招商模式的意見》。
文件措辭很重，用了可複製、可推廣、可借鑑九個字來定調。
趙志遠在祁同偉辦公室喝茶，「祁書記，這一下，岩台算是立住了。」
祁同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立住了不是讓你歇著，是讓你站得更穩。」
趙志遠沒有接話，嘆了口氣，哭笑不得，「祁書記，你就不能鼓勵鼓勵嘛，總施加壓力幹嘛啊。」
祁同偉馬上展開批評教育，「你也喜歡聽阿諛奉承了？我記得我剛來的時候就說了，空談誤國，實幹興邦……」
「停停停！祁書記，別說了！我開個玩笑嘛，我忙去了。」趙志遠馬上落荒而逃。
祁同偉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
當天晚上，祁同偉難得的沒有加班，早早回了家。
鍾小艾帶來了幾件厚衣服，說是家裡已經開始供暖了，岩台這邊暖氣還沒來，怕祁同偉凍著。
祁同偉接過衣服試了試，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領口不高不低，穿上正合身。
「你什麼時候量了我的尺寸？」祁同偉在鏡子前轉了轉。
鍾小艾靠在門框上，嘴角彎了彎，「咱們倆好歹夫妻這麼些年了，你什麼尺寸我不知道？」
「家有賢妻就是好。」
祁同偉笑了，把羊絨衫脫下來掛在衣架上，轉身走到廚房，看見灶台上燉著一鍋排骨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盛了一碗，坐到餐桌前慢慢喝著。鍾小艾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目光柔柔的。
「聽說岩台被選上示範開發區了？」
祁同偉喝湯的手頓了一下，「你消息倒是靈通。」
鍾小艾給他夾了一筷子排骨，「市里都傳開了，同偉，你這一路，走得不容易。從林城到岩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現在總算有個說法了。」
祁同偉嚼著排骨，沒有說話，刀尖不刀尖的，他已經不在乎了。
這時候，手機響了，是周學平打來的。
「祁書記，文件看了吧？趙書記批了八個字，紮實有效，值得推廣，這八個字，分量不輕。」
祁同偉淡淡喝著湯，「周主任，岩台的工作離紮實有效還有距離，趙書記的鼓勵，我們記在心裡，下一步怎麼走，還得請省里多指導。」
周學平那邊頓了一下，似乎在品味祁同偉話里的分寸，「祁書記，你這個人，說話總是留三分，不過也好，話不說滿，事不做絕，才能走長遠。
岩台的模式能寫進省里的文件，不是偶然，是你一步一步干出來的。
趙書記看在眼裡，省里其他領導也看在眼裡，你放心，只要方向對，省里會繼續支持。」
祁同偉道了聲謝，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