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趙志遠也來了,這回帶了保溫杯,還帶了一個人。
市環保局的局長,姓林,四十出頭,戴著眼鏡,說話慢條斯理,是趙志遠從省環保廳挖來的技術型幹部。
「祁書記,林局長說集中噴塗中心的環評報告有點問題,不是大問題,但能被人揪住做文章。」趙志遠把保溫杯放在茶几上,指了指林局長。
林局長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一行字。
「祁書記,集中噴塗中心的環評批覆里,廢氣處理工藝寫的是活性炭吸附加催化燃燒。
實際我們安裝的是活性炭吸附加高溫焚燒,催化燃燒和高溫焚燒,技術上都能達標。
但批覆上寫的是催化燃燒,實際用的是高溫焚燒,嚴格來說屬於變更,需要重新報批。」
祁同偉接過文件看了看,「林局長,這兩個工藝,哪個效果更好?」
「高溫焚燒效率更高,運行成本也更高,我們當初選高溫焚燒,是為了確保長期穩定達標。
但報批的時候,專家建議寫催化燃燒,因為省里當時對高溫焚燒的認可度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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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局長扶了扶眼鏡,語氣不急不慢。
祁同偉把文件還給他,「林局長,你寫個報告,把兩種工藝的對比說清楚,為什麼選高溫焚燒,效果怎麼樣,報省環保廳備案,不要等他們來查,我們自己主動報。」
林局長點了點頭,收起文件走了。
趙志遠等他走了,才開口,「祁書記,林局長這個人,技術上是把好手,但膽子小,什麼事都怕留後患。」
祁同偉說,「膽子小有膽子小的好處,至少不會捅婁子,你讓他把環保口的所有審批文件再過一遍,有問題的提前整改,不要等人家上門。」
趙志遠應下來,端著保溫杯走了。
晚上,祁同偉沒有加班,回了家。
鍾小艾一個人在客廳看電視,見祁同偉回來,馬上關了電視,從廚房端出一碗熱湯,開飯!
「今天那個吳老,是來當說客的?」鍾小艾坐在祁同偉對面,看著他喝湯。
祁同偉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嗯,你消息倒是靈通,他說是要調和我們跟劉副省長的矛盾。」
鍾小艾想了想,「我也是聽說的,聽說吳老是省政協的老人了,跟劉副省長是同鄉,說話還是有分量的,他既然願意出面,說明有人不想看到你跟劉副省長撕破臉。」
祁同偉放下碗,「你覺得是誰請他來的?」
鍾小艾搖搖頭,「不好說,可能是省委哪位領導,不想讓事情鬧大,也可能是劉副省長自己,他也不想把關係搞得太僵。
畢竟周主任的事是他心裡的一根刺,但他不是傻子,不會為了一個退下去的人跟岩台硬碰硬。」
祁同偉靠在沙發上,「不管是請來的,先看看情況再說。」
第二天一早,省發改委的張建新打來電話,語氣比平時急了不少,「祁書記,你們岩台的考核材料準備得怎麼樣了?劉副省長那邊催得緊,要求年前就把初評結果拿出來。」
祁同偉說,「張處長,材料還在整理,下周能報上去。」
張建新壓低聲音,「祁書記,我跟您透個底,劉副省長這次考核,重點盯的就是岩台。
你們板材三期的能耗、物流中轉站的土地利用率、集中噴塗中心的工藝變更,每一條都有人跟他匯報過。
您要做好心理準備,初評結果可能不太好看。」
祁同偉握著手機,「張處長,謝謝您,不管結果好不好看,我們認。」
掛了電話,老周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祁書記,省里寄來的,沒署名。」
祁同偉拆開,裡面是一張折好的信紙,上面只寫了一句話——樹欲靜而風不止,風不止,枝易折,慎之。
字跡跟之前那封信一模一樣。
祁同偉把信紙遞給老周,老周看完,臉色變了,「祁書記,這又是那個人,這回不是提醒,是警告。」
祁同偉把信紙拿回來,折好,放進抽屜,「警告就警告,我們不怕查,就怕他查不出東西。」
下午,趙志遠帶著重新核實的數據來了,板材三期的能耗逐月下降,下半年比上半年降低了百分之八。
物流中轉站的土地利用率,按照實際使用面積計算是百分之六十,但如果把二期提前到明年動工,利用率可以提高到百分之八十五。
集中噴塗中心的工藝變更,林局長的報告已經寫好了,下午就報省環保廳。
祁同偉把數據看了一遍,「趙市長,你把這些材料整理成冊,一式三份,一份報省發改委,一份報省環保廳,一份留底,另外,你幫我約一下劉副省長,說我想單獨向他匯報工作。」
趙志遠愣了一下,「祁書記,您這是要主動出擊?」
祁同偉站起來,「不是出擊,是匯報,他卡我們,我就去找他,當面把數據擺給他看。
能解釋的解釋,能整改的整改,他要是不見,那是他的問題,見了以後還要卡,那是他的態度。」
趙志遠猶豫了一下,還是去約了。
第二天,趙志遠回話,劉副省長的秘書說,劉副省長下周行程排滿了,暫時沒時間。
祁同偉沒有堅持,讓趙志遠把材料先報上去。
周學平打來電話,問祁同偉要不要他在省里幫忙說說話,祁同偉說不用,岩台的事岩台自己解決。
周學平嘆了口氣,掛了。
祁同偉把那份考核通知又看了一遍,然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爸,是我,岩台這邊出了點事。」
鍾正國在電話那頭沒有多問,「說。」
祁同偉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鍾正國聽完,沉默了幾秒,「你該報的材料報了嗎?」
「報了。」
「該整改的改了嗎?」
「在改了。」
「那就行了,他查他的,你干你的,等結果出來再說。」
「好。」
掛了電話,祁同偉坐在桌前,把那份考核通知鎖進抽屜。
跟自己老丈人那邊通了氣,問題不大了,我不想以勢壓人,但不代表我不能以勢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