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把手機扣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岩台的夜來得早，六點不到天就擦黑了。
祁同偉點了一根煙，沒急著抽，夾在手裡看著那縷青煙往上飄，拿起電話撥了個號。
「喂，老趙，你剛才說的那個省里產業扶持資金的事，文件在哪？」
電話那頭趙志遠愣了一下，「祁書記，文件在我這，我明天一早給您送過去？」
「不用明天，你現在方便嗎？我過去拿。」
「啊？現、現在？」趙志遠明顯沒反應過來，「祁書記，這都下班了……」
「上班下班的不重要，你現在在哪兒？」
「我在家呢，祁書記，要不我給您送過去吧，您別跑了。」
「不用，你家在哪個小區？我順路。」
趙志遠報了地址，祁同偉掛了電話，拿起外套就走。
老周在外面正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看見他出來趕緊站起來，「祁書記，您這是要去哪兒？」
「趙市長家，拿個文件，你先下班吧，不用等我。」
老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祁同偉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
趙志遠家住在岩台賓館後面的一個老小區里，房子不大，三室一廳，裝修還是八十年代那種風格。
祁同偉敲門進去的時候，趙志遠的媳婦正在廚房炒菜，油煙機轟轟響。
「祁書記來了！快坐快坐！」趙志遠穿著家居服，頭髮還有點濕，顯然是剛洗過澡，看見祁同偉站在門口手都沒擦乾就趕緊迎上來。
祁同偉換了鞋進門，掃了一眼客廳，「這房子住了有年頭了吧？」
「有年頭了，還是我當鎮長的時候分的，一直沒換。」趙志遠從書房裡拿出那個文件袋遞過來，「祁書記，您要不在這吃口？我媳婦兒在炒菜呢。」
祁同偉接過文件袋，「不吃了，家裡還有人等我。」
趙志遠愣了一下，沒敢多問，送祁同偉到門口，「祁書記，這個資金的事，咱們得抓緊，年前就要報材料。」
祁同偉在門口站住，回頭看他，「你這兩天把申報材料準備一下，我來看，另外，能耗那塊的整改方案，讓陳總明天上午送到我辦公室。」
「行。」
祁同偉下了樓，發動車子，往家的方向開。
想起今天那張沒署名的信——合格不是終點，優秀才是，繼續。
這人到底是誰？
他想了半天沒想出來，索性不想了，拎著文件袋上了樓，回到家把門帶上，回到客廳坐下，打開文件袋把裡面的材料抽出來看。
鍾小艾端著一盤青菜從廚房出來，看見他在看文件，嘆了口氣，「祁同偉，你能不能別一回來就看文件？飯還沒吃呢。」
「我看一眼，很快就完了。」
「你每次都這麼說。」鍾小艾把菜放在桌上，走到他旁邊坐下，側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東西，「省里的產業扶持資金？」
祁同偉嗯了一聲，沒抬頭。
「多少？」
「一年一個億，連續三年，十個示範開發區按排名分。」
鍾小艾懂了，「你們今年第七？」
祁同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合格嘛，合格就是中等偏下，中等偏下就是第七第八，這還用猜？」鍾小艾站起來去盛飯，「你跟那個趙市長天天在那嘀咕，當我沒聽見？你祁同偉什麼時候拿過合格？拿個合格就跟拿了個處分似的，臉拉得比馬還長。」
祁同偉被她說得沒脾氣，「合著我合格了你還挺高興？」
「我高不高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開點。」鍾小艾把兩碗飯端過來，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吃吧，排骨燉爛了，你嘗嘗。」
祁同偉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確實燉爛了，骨肉分離，入口即化。
「好吃嗎？」
「好吃。」
鍾小艾笑了，「那就多吃點，別想那些事了，合格就合格唄，明年再努力就是了，又不是天塌了。」
祁同偉沒接話，又夾了一塊排骨，慢慢嚼著。
「爸今天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劉副省長那個事，上面已經有結論了，過完年應該就會宣布。
調去省政協，副省級待遇不變，這事兒是裴一泓書記促成的。
爸說讓你盯緊岩台的事，別因為劉副省長走了就鬆口氣，該乾的活一樣不能少，該補的短板一樣不能漏。」
祁同偉抬眼看了鍾小艾一眼，感慨著笑了笑，「朝堂有人好辦事啊。」
吃完飯，祁同偉主動收拾了碗筷，在廚房洗碗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拿起來一看，是陳總發來的消息。
「祁書記，設備升級的報告寫好了，明天一早送到您辦公室。」
祁同偉回道：「好，八十萬不夠，你再看一下能不能把整個生產線一起優化，一次性解決能耗問題，一次性投入，長期受益。」
陳總秒回：「祁書記，那得一百五十萬往上。」
祁同偉打了一行字：「一百八十萬以內都可以考慮，明天帶方案來談。」
陳總回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祁同偉把手機揣回兜里，擰開水龍頭繼續洗碗，忽然想起白天趙志遠說的那句話。
尤其是暗中還有小人使絆子，這個成績想要得到，太難了。
難嗎？
是挺難的。
但再難也難不過他當年在金山縣忙活的時候，現在自己手裡有人了，有班子了，有板材廠了，有物流中轉站了，還有一百八十萬可以批了。
有什麼理由干不好？
洗完碗，祁同偉擦乾了手，走到客廳拿起那份文件袋，坐到沙發上繼續看。
鍾小艾洗完澡出來，看見他又在看文件，這次沒再說什麼，只是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靠在他肩上。
「祁同偉，你說你圖什麼？」
「圖什麼？」祁同偉想了想，「圖個心安。」
「合格就不心靜了？」
「合格也心安，但不夠。」祁同偉翻了一頁材料，「優秀才夠。」
鍾小艾沒再說話，就那麼靠在他肩上，陪祁同偉一起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據。
窗外的夜很深了，祁同偉把材料看完，合上文件袋，關了燈。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