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岩台下面的清河區出了個事。
趙志遠一大早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祁書記，清河區的區長孫連城被老百姓堵在辦公室里了，圍了一上午出不來。」
祁同偉放下手裡的文件，「什麼事？」
「清河區北邊有幾個村子，搞了一個蔬菜種植合作社，種大棚蔬菜，去年行情好，老百姓賺了錢。
今年區里搞了一個蔬菜加工項目，說要把合作社的蔬菜統一收購加工，賣給省城的超市。
結果加工廠建了一半，資金斷了，停在那裡，老百姓的菜收上來沒人收，爛在地里，堵在區政府門口討說法。」
祁同偉站起來，「走，去清河看看。」
從岩台市區到清河區，開車一個小時。祁同偉到了區政府門口的時候，看到三四十個老百姓圍在院子門口，手裡拿著蔬菜的樣品，有的已經蔫了。區長孫連城站在二樓窗戶後面，不敢下樓。
祁同偉走到人群前面，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大爺迎上來，「你是市委的？你是能做主的人嗎？」
祁同偉說，「我是市委書記祁同偉，能做主。大爺，你說說，什麼事？」
老大爺把手裡的蔫青菜往地上一扔，「區里說搞加工廠，讓我們種菜，我們種了。加工廠停在那兒，菜沒人收。家裡幾千斤菜爛在棚里，今年春白幹了！」
祁同偉蹲下來，撿起那棵蔫青菜看了看，又站起來，「大爺，你放心。今天我來處理這個事，處理不好我不走。」
老大爺愣了一下，旁邊的人群也安靜了下來。祁同偉轉身走進區政府大門，老百姓跟在後面，進了院子，但沒有再往樓里涌。
二樓的會議室里，孫連城正急得來回走。看見祁同偉進來，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祁書記，我……我真沒想到加工廠會停工。」
祁同偉坐下來，「孫區長，加工廠為什麼停工？」
孫連城抹了一把汗，「資金鍊斷了。區裡的配套資金到位了一半，另一半被省里卡住了。施工方墊了兩個月，墊不動了，停了工。」
「省里為什麼卡？」
「說是加工廠的環評報告不合格，要求重新做。」
祁同偉拿起電話，打給省環保廳的一個熟人，三言兩語把事情問了清楚。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環評報告不是不合格，是材料沒補齊。你讓人今天下午把補齊的材料送到省環保廳，三天之內拿到批覆。省里那邊我打招呼，不會卡你。」
孫連城愣了一下，「祁書記，三天能拿到？」
「我說能就能。你現在做兩件事。第一，通知村里，菜先不要摘了，再爛幾天損失更大。第二，聯繫區裡的冷庫，把已經摘下來的菜存進去，等加工廠復工了再處理。」
孫連城連聲答應，轉身安排去了。
祁同偉走到一樓院子裡，老百姓還在等著。他站在台階上，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們的事我已經問了。加工廠的環評材料三天之內補齊批覆，復工時間最遲下個月。已經摘下來的菜，區里聯繫冷庫給你們保存，不會讓爛在地里。今年種的菜，區里按成本價補償，不讓你們虧本。」
人群里有人問，「祁書記，你說的是真的？」
「我說的是真的。你們回去等消息，三天後區里會通知你們。如果三天後沒動靜，你們再來找我。」
老百姓們互相看了看，陸續散了。那個老大爺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啥也沒說，背著手走了。
祁同偉回到會議室，孫連城已經打完電話回來了。「祁書記，村里通知了，冷庫也聯繫好了。補償的事，區里財政……」
「財政不夠，市里先墊。你後面想辦法還。」
孫連城低著頭，「祁書記，這次是我工作沒做好，讓您跑了這一趟。」
祁同偉看著他，「孫區長，干工作，不是光有想法就行，還要想清楚怎麼落地。你有想法搞加工廠，方向對。但你沒想清楚資金怎麼保障、手續怎麼完善、老百姓的利益怎麼兜底。這幾個問題沒想清楚，項目就會卡在半路。」
孫連城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回到岩台，已經是下午了。趙志遠跟著進了辦公室，「祁書記，清河這個事，您打算怎麼處理？」
「加工廠復工以後，讓孫連城把項目的全流程復盤一遍，寫成文字材料，發給各區縣參考。讓他長記性，也讓別人別犯同樣的錯誤。」
趙志遠在本子上記下來，「祁書記，還有個事。孫連城剛才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區裡的冷庫容量不夠，如果老百姓的菜全存進去，放不下。」
「放不下就租，周邊縣市的冷庫聯繫一下，租金市里出。老百姓的菜不能爛。」
「行，我去協調。」
五月初，省環保廳批了清河的環評報告，加工廠復工。孫連城打電話來，聲音裡帶著踏實感，「祁書記，加工廠復工了，施工隊已經進場。老百姓的菜存進了冷庫，沒有爛。補償款也已經發了。」
祁同偉說，「孫區長，加工廠復工是第一步。下一步是讓加工廠的產能跟得上合作社的產量，不能讓老百姓的菜收上來沒人加工。你盯緊施工進度，確保如期投產。」
「明白，我每天去工地轉一圈。」
五月中旬，岩台召開了一次各區縣主要領導幹部參加的現場會，主題是「項目落地的風險防控」。祁同偉在會上把清河的案例講了一遍，沒有點名批評孫連城，但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和教訓說得清清楚楚。
「項目落地，不能只盯著『能不能做』，還要盯著『怎麼做、怎麼保障、怎麼兜底』。這幾個問題想不清楚，項目做到一半就會爛尾。爛尾了，老百姓的損失誰來賠？政府的公信力誰來賠？」
台下有人點頭，有人做筆記。
散會後，孫連城走到祁同偉面前，「祁書記，今天這堂課，我記一輩子。」
祁同偉看了他一眼，「記著就行。回去把加工廠盯緊了，別再有閃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