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館子裡的燈光有些昏黃，酒喝到了第二瓶，話就越說越稠。
李達康夾了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筷子懸在半空，「同偉，我今天在會上講的那些東西，其實也不是什麼新東西。
集中採購、共享技術、統一配送，這些詞我幾年前就看過了，但為什麼沒幹？因為沒人信這條路能走通。
你自己說，一個園區里五十多家廠，各干各的，誰也不搭理誰，你突然跑過去說，你們把採購交出來，把設備借出來，把技術拿出來共享。
他們第一反應是什麼？是你想占便宜，想卡脖子，想拿走他們的東西，錢大勇來找你的時候，他是什麼心態？他信了，因為他已經沒路可走了。
但其他廠呢？到現在還有二十多家廠沒參加試點，他們不是不知道能省錢，是不敢信。」
祁同偉把酒杯放下，「不敢信就讓他們看，看錢大勇的廠子怎麼用，看昌盛機械的車間怎麼建，看試點企業一年省下來多少錢。
等他們把帳算明白了，不用我們請，他們會自己找上門來，別急，你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等，等那個帳本成倍的漲起來，漲到所有人都繞不開。」
李達康端起酒杯，「你說得對，這些年我最大的毛病就是急，一急就容易把事做硬，把人做遠。
園區剛開始搞的時候，我自己拉著一份方案，一家一家敲門，敲了半個月，只有三個人願意聽我講完。
錢大勇當時是其中一個，但他那時候沒能力參加，跟我說——李市長，等我再干兩年再說。
我等了兩年，他沒來，我以為他忘了，結果他跑來找你了。」
祁同偉想起那天錢大勇站在辦公室門口，「老李，不是你的問題，是時間的問題，你敲門的時候，園區的氣還沒聚起來。
我來的時候，剛好趕上錢大勇撐不住了，昌盛機械的利潤也到底了，大家都在找出口。
這是時機的差別，不是能力的差別。
趙書記既然點頭了，你就把這份信任接住，把試點成果每季度公開一次，讓還沒加入的那些廠親眼看到成型的帳目和成效。」
李達康喝了一口酒，「那下一個季度，我親自去給園區裡的企業發帳單，每一家能省多少錢，寫清楚，放到他們辦公桌上。」
「對，就這麼辦，帳目越細越好，一個季度的變化，比三年講話都管用，也比開十個動員會都管用。」
李達康沉默了一會兒，「同偉，你還記得這回咱們第一次見面那天嗎？那天晚上你穿了一件藍格子襯衫，站在辦公室門口問我，園區裡的廠能撐多久。
我沒回答，現在想想，心裡還是有數的，只要按這個路子走下去，園區不僅撐得住，還能走出圈子。
同偉，我跟你掏心窩子說句實話。
你來了京州之後，我心裡其實是鬆了口氣的，不是因為我幹不了，是因為我一個人扛太久了。
那種感覺，不是累，是沒人搭把手。
以前咱們在光明區的時候多好，我當區委書記，你當區長，咱們互相搭檔配合，可自從你調去林城當常務副市長，我也掛上了京州市副市長的銜。
後來你高升岩台市委書記，我也當上了常務副市長。
我本來以為這次我會升專職副書記，沒想到上頭把你空降來了，把我給攔住了，兜兜轉轉，咱們又在一口鍋里攪馬勺了。
以前剛開始的時候，我是你領導，現在倒好，你成我領導了，哈哈。」
祁同偉端著酒杯，想了想，「爬的快未必是好事啊，老李，話說你一個人扛了這麼久，為什麼沒有找市委？」
李達康苦笑了一聲，「市委？市委管什麼？雖說黨領導一切，可市委管的是大局，管的是規劃、方向、穩定。
這些具體的事，都是市政府的負責的，我要是去找市委書記，我跟他他說園區裡的廠子採購成本高了百分之十五，請他出面協調一下鋼材價格，他會怎麼回我？
他會說，達康啊，市場的事讓市場去解決，政府不要亂伸手。
他說的是對的，但那個時候，我需要的不是道理，是有人能跟我一起想辦法。
你來了之後，沒有講道理，直接動手畫了三個圈，跟我說，你看，這樣行不行？我當時心裡就想，你沒變，還是和當年一樣實幹。」
祁同偉放下酒杯，「老李，我以前在岩台的時候，也是一樣的情況，我一個人頂著，有了老趙他們一個個的，才慢慢把攤子撐起來，我以前也以為得靠自己一個人扛，後來發現錯了，你需要一個能和你一起看方向的人。」
李達康端起酒壺給兩人都倒滿，「同偉，咱們以後不說謝了，你那個專職副書記的活兒，我再也不跟你分彼此。
你出主意，我跑腿，你畫圖，我施工。
等智能車間建起來了，等園區裡的廠子都轉起來了，讓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自己把下巴合上。」
祁同偉端起酒杯，跟李達康碰了一下，「好，不謝了。」
兩人幹完這杯，李達康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的殘酒，「今天的話有點多，酒也有點多，明天早上八點半還有個開工儀式，智能車間的奠基，你務必到場。」
「好，我按時到。」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
祁同偉準時到了昌盛機械的工地上。
羅老闆走到場地中央，拿起話筒講了話，「同志們，今天是我們智能車間奠基的日子，咱們昌盛機械以前是個傳統廠子，靠的是老一輩傳下來的手藝和一把力氣。
但光靠力氣，吃不了一輩子飯，咱們必須得跟上這個時代。
今天這個智能車間，是我們自己的，也是大家的。
設備裝好了，技術到位了，只要條件允許，園區的兄弟廠都可以來用。
有加工需求，提前排期，收費只收成本價加百分之十，比外面低一大截。
希望大家能和我們一起把這個智能車間用好，讓我們大家的技術都有個幫手，把整個園區的產業都往上托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