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李達康又去了液壓件廠，這次談得順利了一些。
林老闆聽完解釋，態度鬆動了不少，但最後他還是說了一句，「李市長，你能不能再給我一周時間，我再想想。」
李達康沒有強求，「行，一周後給我答覆，不管來不來都告訴我一聲。」
當天下午，李達康跟祁同偉通電話時說，「液壓件廠的事可能要再等一周。」
祁同偉說，「那就等，先把精力放在園區其他廠上。」
接下來的幾天，園區里陸續又有幾家企業開始打探加入試點的事。
有的是直接打給李達康，有的是通過羅老闆傳話，還有一個乾脆直接找到了錢大勇，問他加入試點之後有沒有什麼被人拿捏的地方。
錢大勇的原話是——「沒有，反而舒服多了，以前自己買材料怕被坑，現在平台統一報價，省心省錢，還能經常去昌盛那邊借用設備和交流技術，以前想都不敢想。」
這話傳出去以後，打聽的人更多了。
智能車間的工地每天都在推進，羅老闆每天站在場地邊看著挖掘機挖土、工人綁鋼筋，偶爾走過來跟李達康或者祁同偉聊幾句進度。
地基已經澆築完了，工人們開始架設第一層的鋼柱。
這天下午，祁同偉又去了一趟工地，羅老闆正在跟施工隊長核對圖紙。
看見祁同偉，羅老闆走過來，「祁書記，工期比預想快了一點，照這個進度，再有兩個多月就能封頂。」
祁同偉站在工地邊上，「設備進場的事也同步準備，不要等廠房蓋好了設備還沒到。
你提前跟設備廠家協調好，什麼時候發貨、什麼時候安裝、什麼時候調試，都要有個準確的時間表。」
羅老闆說，「已經協調過了，設備廠家那邊說廠房封頂前一個月發貨，正好來得及安裝調試。」
「那就好，時間卡得緊，但不要因為趕工期而忽視工程質量，該檢查的地方都要檢查到位。」
從工地出來，祁同偉看到李達康正站在園區路口，手裡拿著一疊列印紙，低著頭在看什麼，「看什麼這麼認真？」
李達康抬起頭，「剛才經過錢大勇的廠子，他塞給我一份東西，說是他自己整理的模具加工成本明細，想讓我看看能不能在園區里推廣。」
祁同偉接過來看了看，紙上的內容很具體，把每道工序的人工費、電費、耗材費都列了出來。
「這才是幹活的人該有的樣子，他不僅自己算明白了，還願意分享出來，說明他已經越過那個怕吃虧的階段了。
你下回見到他，替我轉告他——這份表格做得好，有他在，整個園區的模具成本都會往下降。」
李達康把表格收好，「同偉，園區裡的小廠開始動起來了，以前是從上往下推，現在是從下往上頂，方向已經完全變了。」
祁同偉看了看遠處正在施工的工地，「所以著急的日子已經過去了，接下來就是等著看，第一階段的帳目結出來以後，效果會自己說話。」
液壓件廠加入試點的那天，林老闆沒有搞什麼儀式，也沒發什麼通知，就是自己一個人騎著一輛舊電動車來了園區管委會，把簽了字的意向書放在李達康辦公桌上。
李達康當時正在接電話，看見他進來，示意他坐。
電話打完，李達康拿起意向書看了看，「林老闆，簽了？」
「簽了，我想了七天，昨天半夜想通的。我那個熱處理工藝，自己捂了八年，也沒捂出什麼名堂來。
反而因為不敢跟別人交流，技術一直停留在八年前的水平，與其怕別人學走，不如看看別人有什麼我能學的。不虧。」
李達康站起來跟他握了手，「林老闆，你放心。園區共享平台的原則，不強制共享核心技術。
你的熱處理工藝是你的看家本領，你願意拿出來，我們歡迎。
你不願意，也沒有人會逼你。你能想通這個理，就說明你已經看準了方向。」
林老闆走了之後，李達康立刻給祁同偉打了個電話，「同偉，液壓件廠簽了，林老闆自己送來的意向書。我現在一共十三家試點企業了。」
祁同偉問，「他有沒有提什麼要求？」
「沒有，就提了一句，說想儘快加入集中採購平台，他那批耐磨合金鋼的採購價一直談不下來。」
「那就讓他先跑起來，採購這一塊先把平台建好，另外你留意一下，他加入之後，園區里剩下的那些廠會不會有連鎖反應。」
果然，液壓件廠加入的消息傳出去的第二天，園區里又有一家做標準件的廠主動聯繫了管委會，問怎麼參加試點。
李達康當天下午就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跟祁同偉說，「這家廠規模更小，二十來個人，年產值三四百萬，老闆是個女的，姓趙，以前是國營廠的下崗職工，自己湊錢開的廠。她聽說液壓件廠也加入了，就坐不住了。」
「她什麼顧慮？」
「她怕自己的廠規模太小，進了平台被大廠擠到一邊去。」
「你跟她說，試點不分大小，按採購量和配送量來分攤成本，小廠出小份，大廠出大份，她只需要正常申報需求就行，不會因為規模小就沒位置。」
李達康說，「我已經跟她說明了，她說考慮一天，明天給我答覆。」
第二天上午
趙老闆的意向書也送到了管委會，十三家變成了十四家。
李達康把這份新的意向書放在祁同偉桌上的時候，臉上那種疲憊里裹著的從容，比以前深了許多。
園區裡的變化是一點一點發生的，不是靠某一句話、某一個節點砸出來的。
而是靠著每個月省下來的那幾萬塊採購款、靠著幾家廠之間開始走動的那條路、靠著錢大勇在車間門口跟人分享技術經驗的那個下午，慢慢堆積出來的。
祁同偉站在窗邊看著那片不斷生長延展的工地輪廓——基礎已經夯得很牢了。
接下來，就是等它自己慢慢長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