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車駛出國道之後，祁同偉沒有馬上回鎮政府，在路邊那棵梧桐樹下又站了一會兒。
李達康從鎮政府門口走過來，走到他旁邊停下，「同偉，老高跟你說什麼了？看你們站了挺久。」
祁同偉收回視線，「讓我低調，說是趙書記的想法有人盯著了。
老師以前就教過我，潮頭之上風光無限、誘惑無限，可也風險無限，就看如何把握。
看未來遠不如看過去要來的清楚。
可我這一路走來啊，向來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啊，不是想低調就能低調的。」
李達康沉默了一下，「他說得對，你現在的確不適合高調，園區試點的事可以繼續推，但公開露面的場合能少就少。
沙坪鎮這邊已經走順了，後續推進主要由魏老闆和王書記盯著就行，你不用每次都親自來。
所以以後你那邊的工作，該推就推，但不要在台前站太久，做完就撤，後面的事讓魏老闆去銜接。」
李達康說完，祁同偉沒有反駁，「那今天的事你幫我收個尾，跟王書記說一聲，後續對接直接找魏老闆，不用經過我。」
回到京州之後，祁同偉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了大半天，沒有出去。
老周送了幾次文件進去，出來的時候說祁書記坐在桌前看材料，沒怎麼說話。
傍晚李達康來了一趟，推門進去的時候祁同偉正在翻沙坪鎮送來的最新數據，抬頭看了他一眼，「王書記那邊怎麼樣？」
李達康在他對面坐下，「都安排好了，魏老闆下周一再去一趟沙坪鎮，把下一季度的採購計劃對一下。
柳溪鎮那邊也有進展，之前那家主動聯繫的廠子已經簽了意向書，準備下個月正式接入平台。」
祁同偉把數據表放在桌上，「柳溪鎮的接入時間比預期早了一些，看來是沙坪鎮那邊的效果起作用了。」
李達康說，「沙坪鎮的帳目擺在那裡，想進的自然會進來，你這邊接下來怎麼安排？」
祁同偉想了想，靠在椅背上，「高老師說得對，我現在不適合頻繁出現在公開場合，但市裡的日常工作不能停，你那邊也一樣。
園區試點的推進不能受影響，該協調的協調，該對接的對接，只是匯報和宣傳的環節不用再突出我的參與。
也不用刻意迴避，自然一點就好，把工作重心放在把事情推進到位上。」
李達康點了點頭，「行，我清楚了。」
第二天，李達康把園區下一步的工作安排做了調整。
魏老闆作為聯絡人，全面接手園區試點的日常對接工作，所有新加入企業的意向溝通、流程協調和技術對接都由魏老闆直接負責，李達康只做最終審核。
沙坪鎮和柳溪鎮的工作同步納入魏老闆的職責範圍，由他統一對接兩鎮的進度協調和問題反饋。
消息傳到魏老闆那邊，他當天下午就給李達康回了個電話，「李市長，這個安排我能接住，但有一點需要確認，園區那邊的原有企業，採購平台和智能車間的排期，還是按原來的流程報給你，還是直接對接？」
李達康說，「先報給我，我再轉給你，等流程理順了之後，日常排期可以直接找你，重大事項再報給我。」
魏老闆應了一聲，把電話掛了，掛之前說了一句，「行，那我先跑起來，有事隨時匯報。」
沙坪鎮的試點數據在第二個月底出來了，李達康拿到數據的時候，沒有往上報，只是讓魏老闆歸檔保存。
又過了半個月，柳溪鎮那家簽了意向書的企業正式接入採購平台。
祁同偉在電話里聽李達康轉述完這些進展之後說了一句，「那就好，繼續保持這個節奏，不用刻意加快，也不用壓慢。」
月底。
魏老闆從沙坪鎮帶回了一份新的東西，不是報表，不是進度表，是一張手寫的表格，上面列著三家企業下一季度打算擴產的方向和預計投入。
王書記讓他在表格背面寫了幾個字——三家都想動，但不敢動太大，先探個路。
魏老闆把表格送到李達康辦公室的時候，李達康正在開一個短會，讓他放在桌上。
散會後李達康拿起表格看了看，給祁同偉撥了個電話，「同偉，沙坪鎮那三家廠打算擴產了，各有各的方向，農機配件那家想加一台設備，標準件那家想租一個倉庫，鑄造件那家想添一套打磨設備，王書記把他們的打算匯總了，你看要不要過目？」
祁同偉在電話那頭說，「三家的方向都不一樣，你讓魏老闆分別跟他們談，看看他們真正的需求是什麼。
想擴產是好事，但擴產之前得先把帳算清楚，不能一聽說要擴就跟著跑。
你讓魏老闆跟王書記說，三家廠的擴產計劃分開做，不要打包，等各自的方案成熟了再集中評估。」
李達康在電話里沒有多問，只回了一句，「行，我轉告魏老闆。」
兩天後，魏老闆又去了一趟沙坪鎮。
這次他沒有提前聯繫鎮政府，而是先去了那家農機配件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車間裡機器運轉，才敲門進去。
他跟老闆聊了一個多小時，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份手寫的擴產方案。
接著他又去了另外兩家，把各自的思路和需求分別記錄下來。
等他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把三份記錄並排攤開，花了將近一個小時對照著看了一遍，才開始動筆整理成正式的工作簡報。
簡報送到李達康桌上後又被送到了祁同偉辦公室。
簡報最末附了一頁紙，是魏老闆的親筆字，末句寫著——三家都想動，但都怕步子太大兜不住，可以先擴，但不建議同時上，按順序來，穩著走，穩著走，不容易翻。
祁同偉看了片刻，把簡報收進文件夾，沒有批註。
窗外的園區路燈照常亮著，配件的訂單還在往下排。
那份簡報被夾進文件夾里，和沙坪鎮之前的數據報表放在了一起，並沒有急著批覆或退回，就留在那裡，等需要的時候再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