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依言上前一步，端起茶壺給祁同偉的杯子裡續了七分滿，「祁市長，慢用。」
祁同偉盯著那縷熱氣看了一瞬，然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沒說話。
菜很快上來了，四菜一湯，擺盤精緻。
趙瑞龍恢復了那副談笑風生的樣子，夾了一筷子菜放到祁同偉碟子裡，笑著說，「哥，嘗嘗這個，京州飯店新來的粵菜師傅，手藝不錯。」
祁同偉嗯了一聲，夾起來吃了，味道確實好，但他嘴裡嚼著東西的時候腦子裡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高小琴坐在下首的位置，偶爾給兩個人添茶倒水，話不多，祁同偉餘光掃了她幾次，每一次看到那張臉，前世那些畫面就不由自主的往外冒。
祁同偉儘量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菜和趙瑞龍說的話上，但高小琴的存在感太強了。
作為自己前世靈魂共鳴的伴侶，她強到哪怕她什麼都不做，空氣里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祁同偉放下筷子，看向趙瑞龍，「瑞龍，我問你一句實話，你今天這頓飯，你爸知不知道？」
趙瑞龍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哥，你這話問的，我請自己哥哥吃頓飯，不用什麼事都跟老爺子匯報吧？」
趙瑞龍說這話的時候神色自然，但祁同偉注意到他嘴角的笑意比剛才收斂了一點點。
就是那一瞬間的細微變化，讓祁同偉心裡有了數。
祁同偉沒再追問，趙瑞龍又聊起別的，說集團那邊最近在談一個新能源項目，問京州這邊有沒有相關的政策支持。
祁同偉說了幾句官面上的話，說市里對新能源產業是歡迎的，但具體得看項目落地之後的投資規模和就業帶動情況。
兩個人你來我往聊了幾句，客客氣氣的，跟剛才的氣氛已經有了微妙的不同。
飯吃到最後的時候祁同偉拿起紙巾擦了擦嘴，站起來說，「行了，下午還有個會，我先走了。」
趙瑞龍也跟著站起來，「哥，我送送你。」
祁同偉擺了擺手：「不用，你坐著吧。」
祁同偉往外走的時候經過高小琴身邊，腳步沒停，但餘光里能看到高小琴微微欠了一下身，「祁市長慢走。」
祁同偉下了樓出了飯店大門，冷風迎面撲上來，讓他整個人清醒了幾分。
祁同偉站在門口停了兩秒，掏出車鑰匙解鎖，上車之後沒急著發動，坐在駕駛座上閉了閉眼。
高小琴的臉還在腦子裡晃。
前世那些事自己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翻篇了，可當那張臉真正出現在面前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想像中那麼釋然。
那些月牙湖畔的夜晚，那些山水莊園裡的棋局，那些兩個人坐在廊下喝茶說到深夜的日子，還有後來那些無可挽回的結局……
所有的記憶都像被重新激活了一樣，一幀一幀的在腦子裡來回播放。
祁同偉深吸了一口氣，發動了車子。
趕回了自己的辦公室，回到辦公室給高育良打去了電話。
電話響了一會兒才接。
高育良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過來，帶著點剛醒的困意，「同偉，這時候打電話，有事？」
高育良坐了起來，戴好眼睛，剛剛顯然是在午休。
祁同偉說，「老師，打擾您了，您方便說話嗎？我有個事想請教您。」
高育良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後說，「你說。」
高育良也知道祁同偉不是不知輕重的人，這個時間段打電話來，肯定是不是什麼噓寒問暖的事情。
祁同偉把中午趙瑞龍約飯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把高小琴出現、趙瑞龍說的那些話基本複述了一遍。
「老師，我不太明白趙瑞龍這個舉動背後的意思，我跟趙家的關係擺在那兒，我妹妹嫁給了他，趙書記也算是對我有知遇之恩，按說這層關係夠牢靠了，他突然塞這麼一個人過來，我不得不往深了想。」
高育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根煙，「同偉啊，你當了這麼多年幹部，應該明白一個道理，越是你覺得牢靠的關係，越不會只靠一種方式維繫。
你是趙家的接班人沒錯，你妹妹嫁給趙瑞龍也沒錯，但你不是趙家人！
你在漢東步步高升，是趙立春書記幫你鋪路，你這回進部，趙家也給你使勁兒，趙家在你身上投入的政治資本不小。
他們在你身上押的注越多，就越需要更細緻的掌控。
不是不放心你，是權力到了你這一步，任何一點不可控的因素都會讓他們睡不著覺。
在趙立春眼裡，你先是政治上的接班人，其次才是他兒子的連襟。
往你身邊放個人，說白了就是一條線，他想知道線那頭牽著的人穩不穩，你不接這條線，他反而會覺得你心裡有別的想法。」
高育良耐心的教導祁同偉。
祁同偉握著手機沒說話，「所以我一定得收下？」
高育良接著說道：「那個高小琴，趙瑞龍調教了這麼久才帶到你面前來，說明他花了不少心思。
而且他說得很清楚，讓高小琴在你身邊知冷知熱能幫襯。
這話的意思你品一下，他需要一個在你這邊的消息渠道，也需要一種更柔性的聯絡方式。
這是趙家的一種保險，跟信任不信任無關，你如果生硬地拒絕，反而會讓他們覺得你有別的想法。
同偉啊，你到了這個位置，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水至清則無魚，這潭水該渾的時候得讓它渾一些，只要你知道渾水下面是石頭還是泥就行。」
祁同偉沉默了片刻，問了一句，「老師，那您的意思是……我不接也得接？」
高育良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明知可為而不能為之，官場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了。
但怎麼接是有講究的，人你留下，但不能稀里糊塗的留在身邊。
你要讓趙瑞龍明白，這個人你收了，但怎麼用、放在什麼位置，是你自己說了算。
被動接受和主動安排，這是兩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