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秀蘭那邊遇到的麻煩,跟林大年完全不一樣。
黎縣和榕縣在黔東南,山高林密,中藥材底子確實有,但問題是這兩個縣這些年沒少被產業扶貧折騰。
前幾年省里推過一輪中藥材種植,縣裡為了完成任務,硬壓著老百姓種了兩千畝黃精。
結果技術指導沒跟上,種下去的苗死了大半,活下來的也因為品相不好賣不出去。
老百姓虧了錢,罵了兩年。
現在方秀蘭來了,說要再搞中藥材,老百姓第一反應就是——又來了個畫大餅的。
方秀蘭下去第一天,到了黎縣的中藥材種植重點村,村支書老遠迎出來,嘴上說,「歡迎方副廳長指導工作。」
但方秀蘭問他,「老支書,你們村的地里現在種了多少畝。」
村支書支支吾吾,說,「這個……大概幾百畝吧。」
方秀蘭見他這樣,就說,「你帶路,我要去地里看看。」
村支書帶著她在村里繞了一圈,看了一塊不到二十畝的地,說,「方副廳長,你看,這就是全部了。」
方秀蘭蹲在地頭看了看,發現這些黃精種得稀稀拉拉,苗黃葉瘦,一看就是沒好好管。
站起身來看著這幾十畝地,「老支書,你說幾百畝,這真有幾百畝嗎?我雖然不種地了,可一畝地多大範圍我還是知道的,這恐怕連一百畝地都沒有吧?我問你,前年種的那兩千畝呢?」
村支書臉上的笑掛不住了,「方副廳長,那個……老百姓後來自己刨了,種回玉米了。
黃精那玩意兒不好伺候,技術員又來得少,大傢伙兒賠了錢,就不敢種了。」
方秀蘭聽完心裡有數了,也沒有和村里人爭什麼。
只是回到縣裡,沒找主管經濟工作的縣長,直接去找了縣委書記。
縣委書記是個明白人,嘆了口氣說,「方廳長,不瞞你說,前年那個項目就是上面壓下來的,讓我們必須種兩千畝。
種苗是省里統一採購的,貴得很,一畝地光種苗就花了將近兩千塊。
技術指導說是一個月來一次,實際上三個月來一次就不錯了,最後老百姓賠了錢,我們也賠了面子。
現在下面鄉鎮對種植農作物脫貧,他們已經不相信了,他們只信花生、玉米、小麥、棉花這些能讓他們吃飽穿暖的東西。」
方秀蘭聽完,說了句讓縣委書記意外的話,「這次我不要你壓任務,你讓各鄉鎮自己報,哪個村願意種,報上來我派人去測土,測完了符合條件再種。
不符合條件的,不勉強,種下去的,技術員駐村,一周至少去一次。
種苗補貼省里出,但有一條,種出來的藥材,由合作社統一收,不許自己偷偷賣。
省里給我下了死命令,說句關起門來的話,我也不敢拿我的烏紗帽來賭,我現在不求作出多大成績,起碼出成績,先帶動一部分脫貧。」
縣委書記聽了,點了點頭,「這個干法實在,但方廳長,我得跟你交個底,老百姓被前年那一下子搞怕了,動員起來不容易。
就算有人想著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但這種人只在少數,大多都只會是觀望。
而且,你只有這一次機會,如果這次那部分人信政府,跟著幹了,而沒掙到錢,那以後下面人絕對不會再落實這些東西了。
我們總不能叫公安拿槍指著他們腦門,逼他們落實任務吧。」
方秀蘭說,「不怕,我一家一家跑,只要他們有人還敢邁出步子就好。」
……
接下來幾天,方秀蘭帶著幾個技術員,真的就一家一家跑。
先跑了六個重點村,挨家挨戶問意願、講政策、算收益。
有一戶姓吳的老漢,前年種了五畝黃精,賠了八千多,現在說什麼都不肯再種。
方秀蘭在他家坐了兩個小時,把測土數據、收購合同、保底價全部擺在他面前,最後說了一句,「吳叔,前年那事是省里沒辦好,我替他們給你道個歉,這次你要是信我,先拿一畝地試,賠了,我個人賠你。」
吳老漢盯著她看了半天,最後說了句,「方廳長,你這個人說話實在,起碼說的都是我們能聽懂的,行,我試一畝。」
平遠縣那邊,趙敏遇到的則是另一種麻煩。
平遠縣的中藥材基礎比黎縣好,但縣裡有個分管農業的副縣長,姓黃,在這個位置上幹了快十年,什麼產業都搞過,什麼都沒搞成。
趙敏下去第一天,黃副縣長熱情得很,趙敏沒接他那一套,直接去了合作社,平遠縣有一個中藥材合作社,是前幾年扶貧資金建起來的。
但趙敏進去一看,帳本亂七八糟,入社的農戶名單跟實際種植地塊對不上,烘乾設備買了兩台,一台從來沒開過。
趙敏把合作社負責人叫來問話,負責人支支吾吾說,「帳本被會計帶走了。」
趙敏讓他把會計叫來,會計來了之後,帳本拿不出來,說,「在縣裡審計局。」
一圈繞下來,趙敏明白了,這個合作社就是個空殼,錢花了,設備買了,但沒幹正事。
看來基層對腐敗情況很嚴重啊。
趙敏把情況摸清楚之後,回去寫了一份報告,沒有直接捅到縣裡,而是先給祁同偉打了個電話。
「祁省長,平遠縣這個合作社,問題不小。帳對不上,設備閒置,入社名單造假,我查了一下,這個合作社當年是黃副縣長親自抓的,扶貧資金撥了八十萬,實際用到項目上的不到一半。」
祁同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趙敏,你先把證據收齊,不要打草驚蛇,然後你直接找縣委書記,把情況如實說,縣委書記要是裝糊塗,你再報我。」
趙敏應下了,拿著整理好的材料去找縣委書記。
縣委書記看了之後,臉都綠了,「趙局長,這個事我馬上安排紀委介入,你那邊該幹啥幹啥,不要停。」
趙敏說,「陳書記,合作社的事紀委查,我不插手,但產業這塊不能停,我重新拉了一個合作社的架子,找了幾個真正想種藥材的農戶,先搞五十畝試點,原來的合作社資產,等紀委查完了再處理。」
縣委書記點了點頭,「就按你說的辦。」
桐山縣那邊,周德明也碰上了釘子。
桐山縣有個農產品加工項目,當年省里批了資金,建了一半,停了。
周德明下去之後,想把這個項目救活,但發現項目地塊被縣裡一個退休老幹部占著,搭了個棚子養雞。
周德明找縣自然資源局問,局長說,「那塊地歷史遺留問題複雜,不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