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秀蘭問完那句話，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祁同偉看著她，語氣比剛才沉了些，「老百姓的損失不能讓老百姓扛，查清楚之後，該追繳的追繳，該補償的補償。省財政廳那邊我打招呼，先墊一筆錢把老百姓的坑填上，等追回來了再還回去。」
方秀蘭點了點頭，鬆了口氣，但緊接著又問了句，「祁省長，那黎縣那個縣委書記怎麼辦？他跟我說前年那個項目是上面壓下來的，他也沒辦法。如果查出來他確實沒參與，但也沒擋住，這種情況怎麼處理？」
祁同偉想了想，「沒參與但沒擋住，那是失職。失職也要處理，但跟貪腐不一樣。輕的約談，重的調整崗位。這個分寸秦書記那邊會把握，你們不用管，只管把項目盯好。」
方秀蘭應下了。
周德明那邊沒再多問，桐山縣的事他已經心裡有數了。安河縣的鋁土礦詳勘還在推，桐山的項目等紀委清完地就進場。他手頭的事多，沒時間在會上耗。
散會之後，祁同偉把趙敏單獨留了下來。
「趙敏，平遠縣那個合作社，你重新拉的那個架子，五十畝試點怎麼樣了？」
趙敏說，「種苗已經下地了，技術員駐了村。但有個事我得跟您說，那個黃副縣長，我下去之後他一直不太配合。表面上客客氣氣，實際上什麼事都往後縮。我聽說他跟那個合作社的理事長是親戚。」
祁同偉點了點頭，「這個事我記下了。你先干你的，五十畝試點務必給我盯出成績來。等紀委那邊查完了，平遠縣那個分管農業的位子，我讓市委換人。」
趙敏應下了。
接下來的日子，省紀委的動作比祁同偉預想的快。三件典型案子，第一周就全部立了案。平遠縣那個合作社理事長被紀委帶走談話的當天，黃副縣長就主動跑到縣委書記辦公室交代問題，說自己「監管不到位」，但絕口不提跟理事長的親戚關係。縣委書記沒給他留面子，直接說，「你監管不到位？你是分管農業的副縣長，合作社的帳目你簽過字，設備採購你經手過，你現在跟我說監管不到位？」
黎縣那邊，種苗採購的帳查起來比預想的複雜。前年那批黃精種苗是從省外一家公司採購的，合同價一畝一千八，但同規格的種苗市場價不到一千。差價去哪了，中間有兩道轉手，第一道是縣農業農村局，第二道是省里某家農業公司。紀委順著這條線往上查，查到省農業農村廳一個副處級幹部頭上。這個人跟那家省外公司有利益往來，目前已經被停職。
方秀蘭在黎縣那邊沒等紀委查完，她帶著技術員把六個村的測土數據全部做完了，符合種植條件的有八百畝。新種苗採購由省里統一招標，價格壓到了一千二。吳老漢那一畝試驗田已經種下去了，方秀蘭每周去看一次，苗長得不錯。
桐山縣那邊，省紀委的人下去之後，那個退休老幹部一開始還很硬氣，說「我占那塊地是縣裡當年同意的，有會議紀要」。紀委的人讓他把會議紀要拿出來，他拿不出來。再問，他就改口說「那塊地是我租的，每年給村里交租金」。紀委的人把村裡的帳本調出來，發現十年沒交過一分錢租金。三天之後，那個老幹部的兒子被紀委叫去談話，出來之後當晚就把棚子拆了，雞也拉走了。地塊清出來之後，周德明馬上讓投資方進場，項目重新開工。
林大年那邊，石渠縣的電商方案推進得不錯。第一批山貨上平台之後，賣得比預想的好。商務廳幫著對接了兩家物流公司，運費壓下來不少。林大年趁熱打鐵，把望山縣那個廢棄茶廠的事也報了省里。省農業農村廳批了一筆技改資金，茶廠的設備重新檢修了一遍，下個月就能試生產。
半個月後，祁同偉開第四次調度會。這回二十四個人臉上不再全是苦瓜相了，有幾個人甚至帶著笑。趙敏說平遠縣的五十畝試點長勢不錯，方秀蘭說黎縣有三十多戶報了名，林大年說石渠的電商銷售額已經過了二十萬，周德明說桐山的項目主體月底就能封頂。
但祁同偉沒笑。他把手裡的材料往桌上一放，「同志們，成績是有的，但我今天要潑盆冷水。省紀委那邊查完了三件典型案子，還有十四件在督辦。你們回去之後，繼續盯項目，但有一條——哪個縣再出新的腐敗線索，你們直接報我，不用經過市里。我這邊的通道二十四小時開著。」
「另外，」祁同偉頓了頓，「方秀蘭那個問題提醒了我——有些幹部不是貪，但也不敢擔責。前年那個種苗項目，縣委書記跟我說是上面壓下來的，他擋不住。擋不住就是失職，失職也要處理。你們下去之後，遇到這種幹部，不用跟他客氣。他不幹事，你就找幹事的人。縣裡沒有，就去市里找。市里沒有，報我，我去省里找。」
散了會，祁同偉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外面的梧桐樹。秋天到了，葉子開始往下掉。扶貧攻堅推了三個月，四十八個縣的產業台帳摸清了，二十四個人下去了，十七件腐敗線索浮上來了，三件典型案子立案了。進度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
他拿起筆，在清單上又寫了一行字——「反腐不誤扶貧，扶貧必須反腐。兩條線並行，年底看總帳。」
省紀委那三件典型案子，一個月之內全部查清了。
平遠縣那個合作社理事長被移交司法機關，黃副縣長被免職之後又查出來他兒子在合作社的烘乾設備採購里拿了回扣，父子倆一起進去。
黎縣那個種苗採購案，省農業農村廳那個副處級幹部被雙開，移交司法。
桐山縣那個退休老幹部，紀委查實他占用項目地塊十年、未交租金、還把他兒子的公司掛靠在項目名下接工程，老幹部本人被開除黨籍、取消退休待遇，他兒子被移送司法。
三件案子公開處理的那天，省紀委發了通報。通報一出，四十八個縣裡那些手腳不乾淨的人，一夜之間都老實了。
有人主動跑到縣紀委交代問題，有人連夜把占用的設備還回去，有人把冒領的補貼悄悄退到財政帳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