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第三個月。
方秀蘭從黎縣趕回省城,直接去了祁同偉辦公室,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好看,手裡攥著一摞材料。
祁同偉正在看各組的月報,抬頭看了她一眼,「坐,出什麼事了?」
方秀蘭把材料往桌上一放,「祁省長,黎縣和榕縣的黃精,出問題了。」
「什麼問題?」
「去年發動老百姓種的八百多畝黃精,原本跟吳老闆簽了保底收購協議,五年的。
但上個月吳老闆那邊來了個電話,說他們公司調整戰略,中藥材飲片這塊要收縮,保底收購協議可能要作廢。」
祁同偉眉頭皺了起來,「作廢?合同簽了白紙黑字,他說作廢就作廢?」
方秀蘭嘆了口氣,「祁省長,我仔細看了合同,裡面有一條,如果市場發生重大變化,雙方可以協商調整收購價格和數量。
吳老闆那邊就是拿這一條說事,說今年黃精市場價跌了三成,他按合同價收要虧本,所以要協商下調收購價。」
祁同偉拿過合同翻了翻,果然有這麼一條。
放下合同問,「現在市場價多少?合同價多少?」
「合同價一斤八塊,市場價現在只有五塊多,吳老闆說最多出到六塊,再高他就不收了。」
祁同偉一聽,就皺了眉頭,「老百姓知道了嗎?」
「我還沒跟他們說,馬上面臨採收,要是老百姓知道價格要降,肯定炸鍋,當初動員的時候,我拿著吳老闆的合同挨家挨戶講的,說保底八塊,現在降到六塊,一戶少收入好幾千,我這張臉沒地方擱。」方秀蘭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問了一句,「方姐,你覺得吳老闆是真的撐不下去了,還是藉機壓價?」
方秀蘭愣了一下,「這個……我沒想過。」
「你回去查一下。吳老闆在成渝那邊的飲片廠,今年是不是真的收縮了?他其他基地的收購價是不是也降了?
如果他只是對我們黔南壓價,那就有問題,如果他所有基地都降了,那是市場原因,另想辦法。」
方秀蘭點了點頭,「我明天就去查。」
祁同偉叫住她,「另外,你先別急著跟老百姓說降價的事,你回去之後,把合作社的骨幹叫來。
先跟他們透個底,聽聽他們的想法,老百姓那邊,等咱們有了方案再去講。」
方秀蘭應下了,第二天就趕回了黎縣。
她先找了合作社的幾個骨幹,把情況說了,幾個人一聽就急了。
其中一個姓陳的中年漢子拍桌子,「方廳長,當初我們信你才種的,現在說降就降,你讓我們怎麼跟家裡人交代?」
方秀蘭沒躲,「陳哥,你說的對,這事是我沒辦好,但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到出路,不是發脾氣。
我先去查吳老闆那邊的情況,你們也幫我打聽打聽,看附近有沒有別的收購商。」
三天之後,方秀蘭查清楚了。
吳老闆在成渝那邊的飲片廠確實收縮了,但他收縮的主要是普通飲片,高端有機飲片這塊反而在擴。
他其他幾個基地的收購價也降了,降到了六塊。
只有黔南這邊,因為是有機認證的原料,他原本願意出八塊,但現在想壓到六塊。
方秀蘭把情況報給祁同偉。
祁同偉在電話里說,「這個吳老闆,有機認證是我們花錢花時間做的,他現在想拿普通價收有機貨,算盤打得太精了。
你告訴他,六塊不行,最低七塊五,他要是不同意,我們就換人。」
「換人?祁省長,一時半會兒上哪找新的收購商?」
祁同偉說道,「你先別急,我讓商務廳那邊幫你們對接幾家新企業,你也同時跟吳老闆談。
給他三天時間,他要是咬死六塊,那就別談了,黔南的有機黃精不愁賣,只是需要時間找對買家。」
方秀蘭掛了電話,心裡還是沒底。
但祁同偉既然說了,她就照辦。她先給吳老闆打了電話,把七塊五的底線報了過去。
吳老闆在那頭沉默了半天,最後說了句,「方廳長,七塊五我真做不了,最多六塊五。」
「吳總,那就不談了。黔南的有機認證是省里花了大力氣做的,品質擺在這兒。你既然不認這個價,我們另找渠道。」
掛了電話,方秀蘭心裡突突跳。
萬一找不到新買家,老百姓的貨砸在手裡,她這個副廳長就別幹了。
但祁同偉說得對,有機貨賣普通價,這個口子不能開,開了,以後所有做有機的老百姓都掙不到錢,誰還願意干?
三天之後,商務廳那邊回話了。他們幫黎縣對接了一家廣東的企業,做中藥材出口的,專供國外市場。
這家企業正好在找有機黃精的穩定貨源,看了黎縣的認證材料和樣品之後,願意出八塊五一斤,比吳老闆原來的合同價還高五毛。
方秀蘭拿到消息的時候,手都在抖。她馬上給吳老闆打了電話,「吳總,廣東那邊有家企業願意出八塊五收我們的貨,五年長期合同,你這邊既然只出六塊五,那我們就跟他們簽了,謝謝你這兩年的合作。」
吳老闆那頭明顯急了,「方廳長,你等等,八塊五?哪家企業?他們出這麼高,是不是有別的條件?」
「吳總,這個就不勞你操心了。你那邊既然有困難,我們也不勉強。以後有機會再合作。」
掛了電話,方秀蘭長長出了一口氣。
她把這個消息告訴合作社骨幹的時候,陳哥拍著大腿笑了,「方廳長,我就說嘛,跟著你乾沒錯!這個廣東老闆什麼時候來簽合同?」
「下周就來,你們把貨備好,品質給我盯死了,人家出口國外的,標準高得很,驗收不過關,人家扭頭就走。」
陳哥拍著胸脯,「方廳長放心,我盯著,誰敢往裡面摻次品,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這件事傳開之後,周邊幾個縣的中藥材合作社都來找方秀蘭,問能不能也跟廣東那家企業對接。
方秀蘭報給祁同偉,祁同偉說,「可以對接,但不能一窩蜂,你先把黎縣和榕縣的合同簽穩了,再往外擴,一家一家來,穩紮穩打。」
五月,廣東那家企業來了黎縣,簽了五年合同,第一年保底收購價八塊五一斤,第二年隨行就市但有保底。
簽約那天,吳老漢特意穿了一件新襯衫,在合同上按了手印。
簽完了他跟方秀蘭說,「方廳長,去年你說賠了算你的,今年你真把價給我保住了。我服了。」
方秀蘭笑了笑,「吳叔,不是我的功勞,是祁省長那邊找的路子,你要謝,謝他去。」
吳老漢擺擺手,「祁省長是大官,我見不著,我就謝你,你是真把咱們老百姓的事當事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