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省里的產業扶貧經驗交流會剛結束沒幾天，王省長把祁同偉叫到了辦公室。
祁同偉進去的時候，王省長正在泡茶。
這在平時不多見，王省長的茶都是秘書泡好了端進來，他自己很少動手。
但今天他把秘書支了出去，自己坐在沙發上，擺弄著茶具，面前放著兩個茶杯。
「坐。」王省長指了指旁邊的沙發，手裡沒停，把第一遍洗茶的水倒了，重新註上開水。
祁同偉坐下來，沒急著說話。
他跟王省長幹了快兩年，知道這個人有個習慣，動手泡茶的時候，就是在琢磨要緊事。
王省長把泡好的茶倒進兩個杯子裡，一杯推到祁同偉面前，一杯自己端著，靠著沙發背，像是在想什麼。
過了幾秒，他開了口，「同偉，中組那邊前兩天跟我通了氣，書記要到齡了，下半年退，組織上考慮讓我接書記。」
祁同偉端起茶杯，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省長順位接任省委書記，這在意料之中。
王省長看了他一眼，「我接了書記，省長這個位置就空出來了，中組的意思是，在現任省委常委裡面考慮接替人選，我向他們推薦了你。」
祁同偉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王省長，「我？」
從常務副省長直接接省長，這個跨度在省部級幹部里不算常見，雖然自己也有心理準備。
正常路徑是先當專職副書記，再當省長，中間至少隔一屆，但他和王省長之間不用繞彎子，直接問了一句，「省長，中組那邊什麼意見？」
王省長抿了口茶，「中組的意思是，你的條件夠，但資歷淺了點，他們傾向於讓你先當專職副書記，過渡一兩年再接省長。
但我跟他們說了，黔南這盤棋是你一手鋪開的，產業扶貧三年攻堅計劃剛推了不到一年，四十八個縣的盤子正在關鍵期。
這個時候把你從經濟口調到黨務口，等於半路換將。
我跟他們說，要麼讓同偉直接接省長，要麼就讓別人來，同偉繼續干常務副省長，把三年攻堅計劃幹完再說。」
祁同偉聽完，心裡轉了幾個彎。
王省長這話說得很直，等於替他把兩條路都擺出來了，要麼直接上省長，要麼原地不動干三年。
沒有中間選項。
「省長，中組怎麼答覆的？」
「他們說要研究，但沒把話說死。」王省長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傾了傾，「同偉，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推薦你接省長，不光是因為黔南這盤棋，還因為你這個人能用。
你在黔南搞的那套東西，落地責任清單、產業扶貧專班、數據三查，不是花架子，是實打實管用的。
全省四十八個縣，你跑了大半，哪個縣什麼情況你比我都清楚，這個時候換別人來當省長，三年攻堅計劃至少耽誤一年。」
祁同偉沉默了幾秒，問了個實在問題，「省長，鄭懷遠那邊呢？他退了，但他的關係網還在，我要是直接上省長，他能甘心？」
王省長笑了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鄭懷遠那邊你不用操心，他翻不起大浪，他那些關係網，看他失了勢，跑得比誰都快。
你不信等著看，不出半年，他當年提拔的那些人，十個有八個會想辦法跟你搭上線。」
「那中組那邊，我需要做什麼？」
「你什麼都不用做，該幹什麼幹什麼，把產業扶貧的事盯好，中組會下來考察，考察組上一次來的時候，你那一摞材料擺出來，誰都挑不出毛病。
這次也是一樣，把你幹的事擺到桌面上，讓數據說話。
王省長說完，拍了拍沙發扶手，「但是有一條，你得想清楚，當了省長，可就不光是管經濟了。
全省的盤子你都得管，安全生產、社會穩定、防汛抗旱，哪一樣出了事，第一個問責的就是你，你做好這個準備沒有？」
祁同偉想了想，「省長，說實話，我沒太想過現在就當省長，這一年多，我天天琢磨的就是四十八個縣怎麼脫貧，二十四個專班幹部怎麼用，產業項目怎麼落地。
你要問我當省長以後怎麼幹，我現在答不上來。
但有一條我能答，不管在哪個位置上，我幹事的法子不會變，下去看現場，盯著問題改，誰推諉找誰，誰幹事用誰。」
王省長聽完，點了點頭，「行，有你這句話就行，你回去把產業扶貧的半年總結寫一份給我，我報中組的時候一起遞上去。
另外，你那篇黨校的調研報告，政策研究室那邊又來要了一份，說中央那邊要看，你讓高小琴再送一份過去。」
祁同偉應下了。
從王省長辦公室出來，站在走廊里緩了幾秒，省長這個位置，自己兩年前想過。
一年前從黨校回來的時候，裴一泓跟他說「你不去鍍個金，恐怕很難成為封疆大吏」，他當時沒往心裡去。
現在王省長把這話擺到桌面上，他才意識到，上面確實在認真考慮讓他挑更重的擔子。
他掏出手機給老馬打了個電話，「老馬，你幫我把產業扶貧的半年數據整理一份，要最新的。另外，通知專班各組，明天上午開調度會。」
老馬在那頭應了一聲，問了句，「出什麼事了？」
「沒出事，王省長要材料。」
老馬沒多問，掛了電話。
第二天上午的調度會上，祁同偉照常聽各組匯報，照常指出問題，照常安排下一步。
開完會，他把林大年單獨留下來，「大年，你手頭那個石渠縣的電商模式，寫一份詳細的總結報告，要快。」
林大年問，「祁省長，多快？」
「三天之內。」
林大年沒多問，應聲出去了。
祁同偉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考慮著，自己這兩年幹的事，說到底就是一件事，把黔南這盤棋下活，然後讓這盤棋自己轉起來。
王省長推薦他接省長，看中的就是這個，不是他一個人能幹，是他能讓全省的人都幹起來。
三天後，林大年的報告交上來了。
祁同偉看完，跟自己的半年總結放在一起，報給了王省長，王省長翻了一遍，批了一行字——材料紮實，數據翔實，建議報中組。
九月中旬，中組部的考察組又來了。
這次帶隊的還是韓組長，韓組長跟祁同偉談了半個小時，沒多問具體的事，只問了一個問題，「同偉同志，如果你擔任省長，你怎麼保證產業扶貧三年攻堅計劃按期完成？」
祁同偉想了想，答了一句話，「韓組長，黔南這盤棋不是我一個人在下，二十四人的專班、四十八個縣的班子、兩百多個合作社的骨幹，都是下棋的人。
我在哪個位置上，這盤棋都在轉，我當常務副省長，盯著專班干，我當省長，盯著全省干，棋是一樣的棋，只是棋盤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