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省委大樓。
辦公樓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老樓,外牆刷過幾遍漆,但還是遮不住裂縫。
會議室在三樓,不大,一張長條桌,十幾把椅子,班子成員已經到齊了,齊刷刷站起來。
祁同偉掃了一眼,十幾張面孔,大部分都是五十往上的,臉色偏灰,像是常年沒睡夠。
只有常務副省長姓孫,四十出頭,看著年輕些,但眼袋很重,一看就是熬夜熬出來的。
中組的常務副部長送祁同偉上任。
李副部長先開口,「同志們,今天宣布中央決定。
經中央研究決定,祁同偉同志任邊西省委委員、常委、書記,省人大主任。
同偉同志大家可能不陌生,他在黔南工作了快五年,從常務副省長到省長,把黔南四十八個貧困縣全部摘帽。
中央認為,同偉同志政治堅定,作風紮實,敢於擔當,善於攻堅,是邊西省委書記的合適人選。」
李副部長念完決定,會議室里響起一陣掌聲,不長,但還算齊整。
祁同偉站起來,跟班子成員一一握手。
握到孫副省長的時候,孫副省長低聲說了句,「祁書記,歡迎。」
祁同偉點了點頭,「孫省長,回頭我找你聊。」
李副部長宣讀完決定,又說了幾句場面話,大意是希望邊西班子團結一致,支持祁同偉工作,然後就告辭了。
祁同偉把他送到樓下,握了握手。
李副部長上車之前說了句,「同偉同志,這地方比黔南難,你心裡要有數。」
祁同偉點了點頭,「有數。」
「你也不要再抓經濟了,你現在是一把手,要統籌大局,五年的時間,中央希望邊西省也能像黔南一樣,散發出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李副部長叮囑著祁同偉,這既是期待,也是任務。
祁同偉表示明白,「我一定讓邊西省儘快摘掉貧困的帽子。」
隨後兩人客套了幾句,兩人就分手了。
送走李副部長,祁同偉回到三樓會議室,班子成員還坐著,沒人走。
祁同偉在主位上坐下來,掃了一圈在座的人,「同志們,今天不正式開會,就是見個面,我剛來,情況不熟,先聽大家說說,誰先來?」
孫副省長先開口了,說全省的財政狀況,「祁書記,咱們省……」
手裡拿著材料巴拉巴拉的念,念了十幾分鐘還沒念到正題。
祁同偉抬手打斷了,「孫副省長,材料留著我自己看,你直接說,省里今年能動的錢有多少?」
孫副省長愣了一下,把材料放下,「祁書記,今年預算里,能用來搞產業的,不到三個億。」
祁同偉點了點頭,「三個億,我在黔南第一年搞產業扶貧的時候,能動的錢比這個還少,錢少有錢少的干法,你接著說。」
孫副省長把剩下的情況簡要說了,「咱們邊西省水利設施老化、交通網絡不全、產業基礎幾乎為零,這就是主要難處。」
說完財政,組織部長說幹部情況,宣傳部長說意識形態,政法委書記說社會穩定。
班子裡的人一個個踴躍發言,每個人說的都差不多,總結下來就七個字——沒錢、沒人、沒底子。
祁同偉聽了一圈,最後說了句,「情況我大概知道了,今天就這樣,明天開始我下去跑,一個縣一個縣過。
明仁同志,這幾天我要下去考察,辛苦你主持省委大局。」
祁同偉看向了省長鍾明仁。
鍾明仁點了點頭,「同偉同志,你剛來,要不要先了解情況再去?」
祁同偉抬手道,「不用,我邊考察邊了解情況,光坐辦公室能了解什麼,讓孫副省長陪同就行,第一站就去咱們省最窮的市裡面最窮的縣。」
孫副省長猶豫了一下,「祁書記,您剛來,要不還是先歇兩天吧?這邊山路不好走,有些縣開車要五六個小時。」
祁同偉拿起外套,站了起來,「五六個小時也得去,不下去看,坐在辦公室里聽匯報,聽一百遍也是紙上談兵,就這麼安排吧,同志們,散會。」
眾人陸陸續續合起文件,走了出去。
祁同偉回到辦公室,掏出手機給林大年發了條簡訊,「大年,我到邊西了,比黔南還難,但路子是一樣的,你把黔南鄉村振興局第一季度的總結髮我一份。」
林大年回得很快,「祁書記,收到,黔南這邊一切正常,趙敏那邊合作社分紅髮了,方秀蘭那邊加工廠投產了,周德明那邊鋁型材出第一批產品了,您那邊什麼情況?」
祁同偉回了三個字,「剛開局。」
發完消息,祁同偉把手機收好,站起來走到窗前。
邊西這盤棋,比黔南難下。
山更高,地更薄,錢更少,但無非是再走一遍脫貧路罷了。
下去看現場,盯著問題改,誰推諉找誰,誰幹事用誰,這套法子,自己用了五年,走到哪裡都管用。
這時,高小琴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摞材料,「祁書記,這是邊西全省二十個貧瘠縣的基本情況,我讓辦公廳調過來的。」
祁同偉接過材料翻了翻。
二十個縣,意味著這二十個縣在全省市下面區縣當中是經濟吊車尾的那二十個。
最窮的那個縣人均年收入不到三千塊。
他合上材料,跟高小琴說,「小琴,通知辦公廳,明天下去的行程,不要提前通知縣裡,我們直接到村里,看現場,不看材料。」
高小琴應聲出去了。
次日下午,祁同偉帶著孫副省長和高小琴出發了。
警衛營什麼的自然也是跟著的。
祁同偉沒有通知縣裡,只讓司機認路。
車出了省里,上了國道,跑了不到一個小時就拐進了山路。
路是碎石路,坑坑窪窪的,車顛得厲害,高小琴坐在後排,手裡的材料顛得嘩嘩響,她索性把材料收進包里,兩隻手抓著扶手。
祁同偉靠在座位上,透過車窗往外看。
山路兩邊全是石頭,偶爾從石縫裡蹦出幾棵歪脖子樹。
海拔越爬越高,氣溫越來越低,到了半山腰,霧突然大起來,能見度不到二十米。
司機放慢了車速,孫副省長回頭說了句,「祁書記,這條路前面有一段在修,可能要繞。」
「繞就繞,不急。」祁同偉點點頭。
車又跑了將近兩個小時,終於在一個山坳里停下來。
祁同偉下了車,眼前幾十間房子沿著山坡錯落排開,大部分是木板房,有的屋頂蓋著石棉瓦,有的蓋著茅草。
街上沒人,冷清得很,只有幾隻雞在路邊刨食。
孫副省長說,「祁書記,這是石橋鄉,全省最窮的市下面最窮的縣裡面的最窮的鄉鎮,再往深處走,還有三個村,車開不進去,只能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