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書記和縣長面面相覷，誰也沒先開口。祁同偉看了他們一眼，「水利的事，你們縣裡自己有沒有做過規劃？」
縣長猶豫了一下，「祁書記，前年做過一個，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報上去之後，省水利廳說投資太大，省里拿不出配套資金，就擱下了。」
祁同偉轉頭看孫副省長，「孫省長，有這個事？」
孫副省長點了點頭，「祁書記，確實有這個事，這個縣當年報的是中型水電站，投資要八個億，省里確實拿不出配套。」
祁同偉沒說話，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他看出來了，縣裡想搞大的，省里沒錢，事情就卡住了。
但河就在那裡，落差就在那裡，不能因為搞不了大的就什麼都不搞。
祁同偉把杯子放下，「馬鄉長帶我看的那個河段，落差四五百米，水量穩定，適合搞小水電。
不一定非要一步到位搞八個億的中型電站，可以先搞一個幾千萬的小型機組，發電之後併網賣錢，有了收益再滾動開發。
你們縣裡先摸個底，找水利設計院做初步設計。
省里這邊我讓水利廳牽頭，跟發改委和水利部對接，爭取納入中央專項扶持。」
縣委書記趕緊表態，「祁書記，我們明天就安排人去做。」
「別光安排人，你自己盯著，我給你一個月時間，把初步方案報上來，做不出來，我去你們縣住著不走，什麼時候做出來我什麼時候走。」祁同偉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道。
縣委書記臉色變了變，但不敢再推。
祁同偉站起來，跟縣長和縣委書記握了握手，「就這樣，我先回省里，藥材和小水電兩條線，同步推，我會叮囑你們這個市的市委市政府盯好這件事。」
回省里的路上。
孫副省長坐在旁邊，沉默了半路，忽然說了句，「祁書記，您剛才那句話，把我嚇了一跳。」
「哪句話？」祁同偉問。
「我去你們縣住著不走！祁書記，我在邊西幹了這麼些年，頭一回見省委書記這麼跟縣委書記說話的，您可是省委書記，全省大大小小那麼多事，您哪能這麼幹。」孫副省長說道。
祁同偉看了他一眼，「孫省長，你覺得我說話太硬了？」
孫副省長想了想，「硬是硬了點，但管用，這個縣的班子我了解，縣委書記和縣長都不是壞人，但就是拖慣了。
什麼事都等上面給錢，不給錢就不動，您今天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他們不敢再拖了。」
祁同偉點了點頭，「拖就是窮的根，黔南那幾個縣，以前也是這個毛病，我推了三年，才把他們的性子扭過來，邊西這邊，我得從頭推。」
……
回到省里第二天，祁同偉把省水利廳廳長和發改委主任叫到辦公室，把石橋鄉那條河的情況說了一遍。
水利廳廳長說，「祁書記，邊西全省類似的小水電資源點有幾十處，但過去都是報大項目，省里配套不起，就一直擱著。」
祁同偉聽完，拍了個板，「全省小水電資源重新摸底，凡是有條件搞小型機組的，一律先做初步設計。
成熟一個報一個，不貪大不求全，能搞多少搞多少，這件事情我會跟明仁同志打好招呼。」
發改委主任問了句，「祁書記，資金缺口怎麼解決？」
「打報告，我簽字，報發改委，另外，省里今年的產業資金，拿一部分出來做前期費用。
你給各市縣發通知，讓他們自己報項目，省里篩選，誰報得快、報得實，誰先拿錢，不報的，不安排。」
祁同偉說道。
散了會，祁同偉讓高小琴把全省二十個縣的特困戶名單調出來。
花了兩天時間，一份一份翻完。
越翻眉頭皺得越緊，有的縣特困戶名單幾年沒更新，有的縣把不符合條件的也塞進來，有的縣乾脆就是一筆糊塗帳。
祁同偉把名單合上，跟高小琴說，「讓省委辦公廳、省政府辦公廳通知各市縣，特困戶名單全部重核。
我定三條規矩，第一，每戶必須有人實地走訪，走訪記錄報省里備案。
第二，名單要在村里公示三天，老百姓沒意見才算數。
第三，核完的名單由縣委書記和縣長簽字負責，誰簽的字，出了事誰負責。」
高小琴應下了。
當天下午，祁同偉就把鍾明仁和孫副省長請來交流工作了。
面前攤著那份特困戶名單。
祁同偉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明仁同志，石橋鄉大坪村，有個七十三歲的老太太，一個人住，鍋里煮的是洋芋，兩個兒子三年沒回來。
我親眼看見的，不是聽匯報聽來的。
我覺得應該讓下面自己核實清楚，他們哪個縣還有這樣的戶，他們自己心裡清楚，讓他們全部重新摸一遍，一戶一檔，月底之前報省里。」
鍾明仁聽得直皺眉頭，「同偉同志，要是這樣安排，特困戶的認定標準，省恐怕得明確一下，這個標準得上會討論吧？」
祁同偉看了他一眼，「標準就是兩條，第一，家裡沒有勞動力，第二，人均年收入低於全省最低線，班子裡有意見的同志讓他來找我說。」
「你……唉。」鍾明仁嘆了口氣，這新來的搭檔也太霸道了。
祁同偉拿起另一份材料，「還有一件事，小水電的摸底，我讓水利廳發了通知，到目前為止只有三個縣報了初步材料，剩下十七個縣在幹什麼？等天上掉錢？省政府是怎麼領導下面的？」
孫副省長在旁邊補充了一句，「祁書記，有幾個縣可能還在做前期準備，畢竟設計院那邊也需要時間。」
祁同偉擺了擺手，「前期準備？前年就報過大項目，現在讓你們搞個小的，反倒要準備了？我給你一個月時間，所有縣必須報方案，報不上來的，自己跟省委解釋。」
鍾明仁說，「同偉同志，這個通知下去的時候，有幾個市的市長私下跟我反映過，說摸底需要時間，你這一個月太緊。」
祁同偉端起茶杯，「明仁同志，你覺得一個月緊，那黔南搞產業扶貧第一年的時候，我給人留了多長時間？半個月！
半個月不報方案，我直接打電話給縣委書記，邊西這邊我放寬到一個月，已經夠客氣了。」
鍾明仁想了想，「那倒是，但各縣確實有實際困難，有的縣水利局連個正經搞設計的人都缺，有的縣財政連前期費用都拿不出來。」
祁同偉直接拍板，「人缺可以從省里調，水利廳有設計院，錢預設里給，但前提是你得報方案，報了方案錢到位，不報方案一分不給，你把這個話傳下去，就說是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