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貞跪在那裡四處環望,同樣是悲從心中來。
十幾萬大軍,上千艘船,就這麼被人給燒了。
他想起了自己剛到荊襄的那一年。
陳岳站在點將台上,親手替他把酒碗滿上,說:
「我得子貞,如虎添翼。」
如今,那雙手已冷得發僵,那雙眼再也沒有半點野望。
「黃圖霸業...一場空啊。」
劉子貞低聲念著,忽然笑了。
越笑越苦。
「數十載籌謀,百萬兵甲,竟都付與這海上一炬。」
「若是死在刀劍之下,也算對得起點將台上那杯酒,可我們卻死在自己人手裡,死在...別人的一片肉餅上。」
他低下頭,替陳岳把額前的亂發撥開,又把自己那角青袍輕輕覆在他臉上。
然後,他猛地抱起陳岳,踉蹌著站起,朝那火海深處直衝而去。
「主公!」
「劉子貞,來陪你了!」
聲音悽厲,身旁人眼睜睜望著他跌入火中,無可奈何。
大帥已故,這是最好的結局了。
留下屍體,更會被敵人糟踐或者拿來要挾。
徐福記已從主艦上跳了下來。
他落在一條小船上,渾身是汗,半條眉毛都被火燎沒了。
回頭再看,整個海面都燒成了一隻巨大的火盆,陳紹的船正從遠處不緊不慢地圍過來。
「媽的!」
他一把抓過身後那人的衣領。
正是恬不知恥要跟著自己逃亡的鳳雛先生!
這老道已經嚇得魂不守舍,抱著半截拂塵,臉白如紙。
「鳳!雛!先!生!」徐島主咬著後槽牙嘿嘿直笑。
「徐島主...誤會,都是誤會啊!」
「誤會?」
徐福記獰笑一聲,一刀把旁邊的船板劈下一角。
「從你進大營那天,老子就覺得不對,現在總算想明白了,你他娘的就是陳紹派來的內應!」
「不!貧道不是!」
「不是?」
徐福記往前走了一步,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臥龍借箭,把火箭帶回大營,燒了幾十條船,你擺什麼蛇陣,一萬人出去,一千人回來,你他娘的要是再會看點風向,是不是還打算把陳紹的船全引到中軍去?」
「那是意外!是兵心不穩!」
「兵心不穩?」徐福記哈哈大笑,「好!你跟我說兵心。那你為何撿那肉粥時,比誰都快?」
「我...」
鳳雛無言以對,肉粥的確是他說的陳紹粥。
可這是千真萬確啊。
這並不是太大的秘密,陳紹軍中早就流傳開來,他在青樓聽人說過,也見過有人帶出的。
「你分明早知那粥有問題!你故意說那是陳紹的軍糧,好讓我們自己搬上船,自己餵自己吃,自己送自己上黃泉!」
鳳雛急得渾身發抖:
「這...這都是巧合!我若真想害大帥,為何不逃?為何還站在這裡!」
「因為你逃不掉!」
「可惜啊,你算來算去,給別人臥底,卻沒想到別人要把你也一起燒了,這才是你最可悲的地方!」
「不是,我沒有...」
鳳雛還要辯解,徐島主已一刀捅出。
正正沒入他心口。
「這一刀,是替陳岳。」
鳳雛張了張嘴,喉嚨里只發出幾聲「嗬嗬」的響,整個人軟軟倒進水裡,海水立即跟著泛紅。
徐福記收了刀,一腳把屍體踹下船。
「走!」
他親自操槳,也不管身後還有多少浮空島的人在喊島主,只顧往北逃去。
徐福記操槳如飛,小船在浪尖上竄得極快。
他到底是浮空島主,從小泡在海里,逃命這種事,比任何人都熟。
說句浪裏白條都不過分。
劃出數里,身後已經聽不到喊殺聲。
他回頭望了一眼,火光還在濃煙滾滾,陳紹的人正在殘船之間捕殺。
「陳紹...」
島主喘了口氣,把刀橫在膝上,嘴角竟然還浮起了一絲笑意。
「這次老子認栽了,碰到一群豬隊友。」
「不過讓我回了浮空島,你休想再抓住我。」
「咱們下次見!」
說完,又瘋狂地開始划槳。
嗖的一聲,濺起了一道尾花。
身側忽然響起一個冷冰冰的聲音。
「哦,這不就見了?還真快啊!」
徐福記渾身一僵。
陳紹正騎著那匹高大的駱駝,踏著海面,不緊不慢地與他並肩而行。
臥槽?
駱駝四蹄落在水面上,竟穩得像走在沙地上。
兩條後蹄撲騰出來的水花,比他小船濺射的還要大。
徐福記張大了嘴。
低頭看看自己拼命劃了半天的船,又抬頭看看那頭慢悠悠的駱駝。
「你...你特娘的,到底是人是鬼?」
陳紹微微一笑,也不答話,只伸出手來,像摘果子一樣,一把抓住了徐福記的後領。
「跟朕走吧,島主。」
......
這場戰爭一直打到了天黑。
黑沙島沙灘上,篝火熊熊燃起,腥鹹的海風颳得火星四飛。
陳紹坐在一塊橫倒的礁石上,面前跪著徐福記。
徐福記被五花大綁,渾身濕透,臉上卻不見半點懼色。
他昂首挺胸,冷笑不止,倒是真有幾分縱橫海上悍匪的霸氣。
「要殺就殺,要剮就剮,我徐福記在海上縱橫二十載,也算值了。」
「還是個硬漢呢。」
這場面陳紹見多了。
從出了海,碰到的都是這種人。
大多數非要餵點大糞才求饒。
可接下來,徐島主的表現讓陳紹大吃一驚。
無論如何逼迫,如何利誘,壓根不合作,不觸發【納頭便拜】。
陳紹最後實在被逼得沒法,所有酷刑都上了一遍,還是不行,就把他交給李景隆,讓老李宰了他。
可萬萬沒想到,老李這嘴真是絕了。
一口一個你媽貴姓啊,天黑了,該收衣服了,島主這鬍子不錯哇...
竟然把這個鐵血硬漢給逼得差點咬舌自盡。
最後老老實實的跪在了陳紹面前。
聽著腦中響起的【納頭便拜】,陳紹才算放下心來。
不是他非要費這麼大勁拉攏,實在是手下無人,尤其擅水戰者。
更何況,大海剛剛平定,需要點土著替他做事。
等他下次出海,徐島主的這支水師,會把大炎旗幟插到南洋,插到大西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