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十二座高大樓車正被數千人緩緩推出,如十二頭遠古巨獸,輪廓猙獰。
再往後,是數不清的雲梯、衝車、投石車,全部壓到了最前方。
弓弩手在前,盾兵在後,騎兵分列兩翼。
二十萬人,鋪開成一個巨大的扇面,步步逼近。
城頭的守軍已經有人開始發抖,弓箭在弦上打顫。
「都別動!聽令!」廖化大聲呵斥。
可到底還是有人受不住這種壓力,「啊」地喊了一聲,失手放出了第一箭。
「都穩住!」廖化回手一刀背抽翻那人,「再有擅動者,斬!」
也就在這時,城樓下一陣急步。
秦凌霜帶著人登城而來,身後押著男男女女十數人。
個個被五花大綁。
「這是?」陳景好奇。
沈清辭看了那幾人一眼,對陳景道:
「太子殿下,這些人都是李伯昭的家眷。」
「秦將軍自入河東,就去著手做這件事了,想必今天或許能夠有點用。」
陳景一怔,旋即恍然。
朝沈清辭豎起了大拇指:
「還得是讀書人啊,這種缺德主意,本太子想破頭都想不出來!」
他這話聽著怪異,卻是由衷佩服,沒有陰陽怪氣。
沈清辭面不改色。
「兵者,詭道也。」
......
大軍緩緩壓上,令行禁止,在一箭之地外停下了腳步。
二十萬人站定如林,緊接著,一匹黑馬從陣中緩緩而出。
馬上之人,金甲赤袍,臉膛黑紅,鬚髮半白。
正是平盧節度使李伯昭。
他一手持鞭,一手按刀,行至城下五十步處,仰頭喊道:
「城上,可是大炎陳景?」
陳景挺了挺胸,扯著嗓子喊:
「正是你爺爺!」
李伯昭並不動怒,反而笑了笑。
「不錯,有膽識,這般田地,還能罵人,倒有幾分血性。」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本太子沒空聽你放狗屁!」
「太子,難道如此局面你還不明白?」
李伯昭聲音平和,遠遠傳出。
「這青石城,已是死城。」
「四萬殘兵,糧草連半月都撐不過。」
「陳紹遠在海上,北莽鐵騎已到了雲州。你覺得,還能有誰救你?」
「你不過是陳紹扔出來的棄子,何必拼命呢?」
陳景卻是嗤笑一聲:
「放你媽的屁!爺爺我乃是大炎太子!」
李伯昭已經平靜道:
「太子...你這太子之位,天下人誰會認?陳紹若真把你當儲君,怎會捨得把你丟到河東來等死?」
「住口!」陳景喝道。
「我知道你不願聽,可忠言逆耳。」
李伯昭微微一笑,「你從小在京城長大,何時學過打仗?你來到這裡,不過是替他看門,等他緩過勁來,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儲君之爭,自古只有生死,太子出身皇家,難道這個道理也不懂?」
「你大可翻開史書,看看有沒有善終之人?」
「更遑論你當日在別人登基大典,故意找茬!」
「他陳紹可以容得天下人,甚至連我他依舊可以把手言歡,卻唯獨容不下兄弟。」
「你還要自欺欺人執迷不悟?」
太子被他這番話說得臉色陰晴不定。
沈清辭見狀,就要開口,卻被太子所阻。
「放心,孤有分寸的。」
沈清辭詫異看了他一眼,旋即點了點頭。
這位太子站在城頭,的確和往日不太一樣。
李伯昭頓了頓,語氣變得緩和。
甚至有幾分蠱惑。
「他陳紹容不下你,但我...卻並不想要你的命。」
「你是太上皇之子,是真正的皇室正統,我若與你為敵,便是與天家為敵。」
「若你肯打開城門,與我並肩作戰,我保你進京登基。」
「甚至,可以助你平北莽,削藩鎮,成為真正的千古一帝。」
陳景淡淡道:
「那你呢?你想要什麼?」
李伯昭又催馬向前一步,聲音愈發懇切。
「太子以為,我李伯昭今日提著二十萬兵馬到這裡,是為了搶一把龍椅,坐上去過過癮?」
「不,我李伯昭在平盧經營半輩子,練精兵,墾荒田,修河道,減賦稅。」
「我若要反,五年前就可以反,我若要稱帝,早就趁著京師空虛之時,揮師入京了。」
「可我沒有。」
「因為我比誰都清楚,這個天下,經不起再多一個皇帝了,百姓經不起了。」
他說著,抬起馬鞭,朝身後那鋪天蓋地的大軍一揮,語氣陡然拔高:
「太子看看這些人,他們中有多少人,是父死子繼,兄亡弟及,從十五歲就跟著我打仗,打到如今兩鬢斑白。」
「他們要的是什麼?不過是一口安穩飯,一片能埋骨頭的故土!」
「朝廷這些年,征了東邊征西邊,打了南邊打北邊。」
「賦稅一年重過一年,徭役一場接著一場。」
「天下的老百姓,家裡最後一個男丁上了戰場,田裡連個拉犁的都沒有。」
「河東的流民,一路往南逃,餓死在官道兩旁的,你可見過?我可見過!我都見過!」
李伯昭越說越動情,眼眶甚至微微泛紅,聲音在風中傳來,竟有幾分悲壯:
「所以我不反陳紹,不是怕他,是我知道,我若反了,天下立刻四分五裂,那時候死的人,何止百萬。」
「我要的,就是這仗趕緊打完,用最小的代價,換一個太平。」
「所以我才來勸太子,不要做無謂的抵抗。」
「青石城破與不破,只是多死幾萬人,少死幾萬人的區別。但太子如果肯聽我一句勸,這仗今天就能停。」
「河東百姓免了兵災,你手下的四萬兄弟免了刀斧加身。」
「這難道不好嗎?」
他說到此處,緩緩摘下了自己腰間的佩刀,橫在馬鞍上。
「身後便是洛河,我李伯昭可以指著洛河發誓,若太子開城投降,我即刻約束三軍,秋毫無犯。」
「將來等天下大定,太子為天子,我自會交出兵權,卸甲歸田,守著祖墳,了此殘生。」
「絕不染指朝堂,絕不稱王稱帝。」
「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人神共憤。」
他說完,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半入土中,刀柄震顫。
城頭之上,半晌無人言語。
沈清辭緩緩搖頭:
「此人非但是當世猛將,竟然連話語都如此有煽動性,難怪能一統西域地帶,積累如此基業。」
「那些占據了最富庶之地的節度使,完全無法與他相比。」
說完,她轉頭看向太子。
非但是他,廖化,邢道榮同樣目光審視。
陳景自然明白他們是什麼意思。
畢竟...自己和陳紹的關係,並不好。
他沒理會眾人。
而是朝著李伯昭大笑。
笑得極盡誇張,拍著城垛,前仰後合。
「哈哈哈哈,好!好!好!」
他連叫了三聲好,然後猛地收住笑容,湊近城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李伯昭,道:
「李伯昭,你這番話,要是拿到村頭說給老太太聽,能騙得她給你烙三張餅。」
「可你他娘的站在二十萬人面前,跟老子說你要功成身退、解甲歸田?」
「你當老子是三歲孩子,還是當你身後那二十萬弟兄,全他娘的是聾子、傻子,聽不見你自己說的什麼狗屁?」
李伯昭面色不變:
「太子不信?」
「孤信你媽的鬼,你若要百姓安居,現在就可以卸甲歸田上交兵權,何必如此麻煩?」
「現在跟孤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是把孤當成傻子了?」
「你若有本事,就攻上來!今日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你要真有本事,就踩著孤的屍首進來,別在城下搖尾巴,學人議和!」
沈清辭朝太子豎起了大拇指。
「太子這嘴可以啊。」
太子嘿嘿一笑:「這是近墨者黑,跟沈大人在一起幾天,嘴巴能幹淨才怪了。」
「也是。」沈清辭點頭。
他這一番話,說得城頭將士熱血上涌。
有老兵忽然吼了一嗓子:
「太子千歲!」
接著,更多聲音響了起來。
「太子千歲!」
「死戰!死戰!」
李伯昭臉上的笑意終於消失了。
他望著陳景,慢慢點了點頭:
「好,好一個太子,倒讓本帥高看一眼。」
「可你當真以為,這城能擋住我二十萬大軍?」
「擋不擋得住,試試便知。」
沈清辭忽然開口,她走到垛口,朝李伯昭道:
「李伯昭,你口口聲聲說為天下,卻行叛國之事。」
「你今日若退兵,我們還可在朝堂上一辯,若再進半步,就別怪我等不講體面。」
李伯昭冷笑:「就憑你們,也配與本帥談體面?」
「體面,只在劍鋒之上。」
「那便不談了。」
沈清辭一揮手。
秦凌霜押著那十幾名李家家眷上前,將他們按在垛口邊,站成一排。
「李伯昭,你看清楚,這些都是誰。」
李伯昭目光掃過去,那張一直穩如鐵石的臉,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我說過,讓你退兵。」
沈清辭聲音冰冷:
「否則,每隔一炷香,我推下去一個。」
被押在最前面的,是個十六七歲的錦衣少年,正是李伯昭最寵愛的幼子。
他滿臉是淚,嘶聲喊:
「爹!爹救我!我不想死!」
李伯昭心中突然萬念俱灰。
可也就那麼一瞬間,便煙消雲散。
他心中惱恨自己怎麼就這麼 大意,讓別人偷了家。
但...他沈清辭把這當成女兒國了?
男人的世界裡,只有事業,只有那高高在上的皇位。
大丈夫可無一切,卻不可一日無權!
「想不到你們如此卑鄙,豈不知禍不及家人?」
沈清辭冷笑一聲:
「國家利益面前,一切小節皆可不在乎。」
「好,好的很吶。」
李伯昭微微點頭。
接著手一伸,旁邊親衛立即明白什麼意思。
滿臉駭然:「大帥...不可...」
「拿來!」李伯昭怒斥一聲。
親衛嘆了口氣,解下弓/箭遞給了李伯昭。
「兒子!」
「你跟著我,享了十幾年的榮華富貴。」
「沒受過凍,沒挨過餓,今日,權當你給爹還債了!」
接著,他毫不猶豫,抽出羽箭,弓弦拉滿。
「爹!不要啊...」
「我李家,沒有跪著的種!」
嗖!
李伯昭壓根不聽,一臉冷酷射了過去。
他本身武功高強,又善騎射,年輕時還是軍中神箭手。
這一箭,不偏不倚,正正釘在那少年心口。
少年人瞪大了眼,滿臉不敢置信,瞳孔慢慢渙散,身子如爛泥一般軟了下去。
沈清辭不信,瞅了一眼旁邊李伯昭的家人。
一把抓過來其中一個年輕貌美女子。
這是李伯昭最寵愛的侍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