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秉文定下三策之後，四大家族便立即展開行動，不出三日，天下風向驟變。
張家果然桃李滿天下。
不過一日，便有《青石冤獄錄》《陳氏暴政考》《決壩辯》等文流傳於世。
文章寫得極妙，通篇不提謀反二字，只論仁義，只哭蒼生。
最狠的一篇叫《青石十問》，十條質問，條條直指陳紹決壩之事，末尾一句：
「陛下自詡聖天子，聖天子臨天下，是殺民以生，還是殺民以名？」
此文一出，天下士林譁然。
鹿鳴書院雖被陳紹收服，但其他書院可不管這些。
士子聯名上書，措辭極恭，殺氣極重：
「伏望陛下察民之冤，省己之過，下罪己詔以謝天下。」
這只是第一路。
第二路，自然是天象。
只是當日，一位老農犁地時犁出一塊青石碑。
碑高三尺，上面刻著一行極其古怪之字。
老農不識字，叫來村裡的教書先生。
先生看了半晌，臉色驟變，跌坐在地。
那碑上寫的是：陳氏當滅，新主當立。
消息一日便傳遍整個京城。
錦衣衛聞訊，立即讓人把石碑抬走。
可石碑剛剛抬走，又有人在河底撈出一尊鐵像。
鐵像乃帝王模樣，胸口插著一柄斷刀。
刀上有四個大字：
天命將移。
一時間，京師譁然。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人人都在議論。
有個老儒在城隍廟前當眾痛哭。
「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啊！」
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
他們本身就最是信這個，幾句話就被撩撥得憤慨無比。
更覺得是，有人在南山腳下掘出一塊白石，石上的紋路天然形成八個字，彎彎繞繞，但仔細看，分明是——
陳滅新興，天下太平。
第三路，童謠。
這一路最猛，也最快。
顧秉文新編的童謠，半日時間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大炎天子水底眠，青石百姓哭黃泉。
若要問天何時改，且看西北起狼煙。
小兒唱，老嫗唱，連乞丐討飯都在唱。
禁軍想抓，可哪能抓得完，又如何能抓。
當然，這些都是開胃小菜。
十月十六，京師落下了毛毛細雨。
辰時三刻，有一支難民隊伍到了京師。
他們自稱是青石城倖存之人。
三百餘人，扶老攜幼，從青石城一路走到洛京。
為首的是個老婦，七八十歲滿頭白髮。
懷中抱著一個裝骨灰的陶罐。
他們走到午門前，齊刷刷跪了下去。
老婦把陶罐高高舉過頭頂，大聲哭喊：
「陛下！青石城五萬百姓，冤魂不散！」
「請陛下下罪己詔，以謝天下！」
「陛下！青石城五萬冤魂，求您給個交代！」
這句喊完，三百人就在午門前長跪不起。
圍觀的百姓也越來越多。
百姓大多底色都是純良的。
自己食不果腹一地雞毛，卻也看不到別人如此受辱。
他們從家裡取來了饅頭，拿著傘，斗笠，做著自己能做的一切。
到了下午，人更多了。
賣炊餅的收攤來了，挑擔子的放下擔子來了，連青樓里沒接客的姑娘都擠在人群里看。
他們未必真關心青石城死了多少人。
但所有人都非常好奇一件事，皇帝會不會出來，會不會服軟向百姓低頭，會不會真的罪己，向天請罪。
午門始終沒有開門，錦衣衛在門前列陣。
各個手按刀柄，虎視眈眈。
可冰冷的刀，潑不滅要沸騰的水！
......
醉仙樓。
三樓靠窗的雅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一條縫，正好能看見午門方向。
四大家族族長依舊坐在老位置上。
陸清瑤靠在窗邊，手裡盤著佛珠，眯著眼望著外面許久。
「這陳紹小小年紀，倒是能沉得住氣。」
她嗤笑一聲，「換做陳淵，早該出來裝模作樣掉幾滴眼淚了。」
「他會不會真不打算下罪己詔？若是不下，咱們這就都白幹了。」
「不可能。」
顧秉文搖頭，「他一定會下的，恐怕這個時候已經心急如焚，正在和幾個心腹密謀如何破局。」
「但此局無解，他不下也得下，只是可惜，此人已經錯過了黃金時間，若他在事情剛開始 發酵就痛痛快快罪己，效果不可同日而語。」
說到這他也是忍不住嗤笑。
「說到底還是根基太淺，沒人支持，沒世家托底。」
「他身邊能用之人，無非於七安，沈清辭，白冰冰，這些都是什麼人？」
「於七安一個草根出身靠著莽撞和乾淨被他提拔。」
「沈清辭不過一酸腐讀書人罷了，陳淵不用她是有原因的。」
「那白冰冰，不過一介江湖女流之輩，除了會點武功屁都不是。」
「還真以為天下事就在他和那幾個狗腿子身上呢？天下事在世家！在我們！」
「退一萬步來說，他陳紹若是不下，那局面只會更糟糕！」
「現在，再給他加加碼。」
他話音剛落，如同言出法隨一樣，樓下立即傳來一陣嘈雜。
陸清瑤一把拉開帘子。
樓下，上千名讀書人正排著隊沿著大街而走。
他們身著青衫白袍，手裡舉著萬言書，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
為首一人高舉血書，同時高喊：
「陛下無道！」
身後學子立即跟上。
「陛下無道，請下罪己詔！」
「陛下無道！請謝天下！」
圍觀的百姓被這陣勢一激，更受不了。
很多人莫名其妙跟著加入隊伍，跟著高喊起來。
上千人慢慢變成數千人。
顧秉文笑了笑。
「這夠他喝一壺了吧？」
「北莽不日就要兵臨城下，城內突然又大亂...嘖嘖...這就是和世家作對的下場。」
「還真以為有點兵，就能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了？」
「幼稚！」
......
御書房，白冰冰抱著一大摞文書站在陳紹面前。
向來只知服從命令，並不參與陳紹決斷的她，此時也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陛下，你倒是拿個主意啊，外面都快亂套了。」
陳紹正在翻閱《青石問》，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好文章！」
「和討武檄文都有的一比了。」
白冰冰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陛下，還笑得出來呢？」
「罵得痛快，寫得也痛快，殺民以命這四個字，朕看了都想給他個官做做。」
「就是不知道是真的有感而發還是被人利用。」
白冰冰急道：
「陛下，此文一出，天下士林必然群起而應，陛下的名聲算徹底廢了。」
「無妨。」
「？？？」
「好人成佛要經歷九九八十一難，壞人成佛只需放下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