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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濟民身子前傾,壓低聲音,「矛盾在你手裡,解不開,那就把它扔出去。」
「甩給新來的財務處長。」
「讓他去處理這個爛攤子。」
徐梅眨眨眼,沒完全聽懂。
周濟民繼續道:「新人剛來,業務不熟,這就是你的機會。」
「王二妮那些人,業務能力不差。」
「你暗中聯絡她們,配合你搞事,絕對能打個翻身仗。」
「就這些?」
徐梅等了半天,沒聽到具體的操作步驟。
心慌意亂起來,「事情不能一步到位嗎?你急也沒用啊。」
「我可不去秘書處,那活兒 不了!」
周濟民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大學生是吧?我都說到這份上了,你還不懂變通?」
「我在你身邊,你還要自己想?」
這話懟得理直氣壯,毫無邏輯。
差點沒讓周濟民氣得原地 。
這桃花運,擋都擋不住。
要是擱幾十年後,他早把這麻煩精收了。
可惜,現在是六十年代末,馬上就是十年動盪期。
這種時候,誰敢惹禍上身?
「趕緊去給紅星廠子的那些關聯單位遞話,催著他們把尾款結清。」
周濟民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股精明勁兒。
「另外,讓王二妮那幫人接著在那兒打太極。
不管對方怎麼問,你就找藉口拖延。
反正拖字訣一用,誰也沒轍。」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弧度:
「等新來的財務處長被折騰得心態崩了,你再多撞幾次南牆。
那人肯定扛不住壓力,主動申請調離。」
「等到那時候,朱文軍為了安撫你,或者為了讓你回去接手爛攤子,肯定會給你個副職頭銜。
主管財務這塊業務,這步棋不就徹底走活了嗎?」
徐梅聽罷,眼底瞬間迸發出亮光。
這一招以退為進,玩得真漂亮!
激動之下,她忍不住撲上去,在周濟民臉上狠狠親了好幾口。
周濟民嫌惡地一把推開她,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濕痕:
「發什麼瘋?這是我家!」
「再這樣胡鬧,我就把你扔出去。」
「你怎麼這麼冷血?」
徐梅眨巴著眼睛,裝出一副委屈樣。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還是個孩子。」
周濟民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徐梅氣得直樂:「你都當爹三年了,還裝嫩?臉皮厚度簡直能防彈。」
「行了,別貧嘴了。」
周濟民揮揮手:「趕緊去辦正事,別耽誤時機。」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窸窣聲響。
任剛一照面,任「師弟!你的論文登出來了!期刊那邊剛回了信,確認刊發了!」
「你是說……我寄出去的那幾篇稿子,全中了?」
周濟民雖然心裡有底,但聽到這確切消息,還是忍不住有些意外。
國際數學期刊的認可,意味著他的研究邏輯嚴密,經得起推敲。
畫面一轉,燕園數學系主任辦公室內。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桌面上。
周濟民手裡翻看著幾本嶄新的期刊雜誌,旁邊散落著幾張百元美鈔。
那是稿費。
在這個年代,「書中自有黃金屋」
這句話可不是虛言。
放眼京城,普通百姓還在為糧票發愁,大學教師卻是實打實的金飯碗。
大多數教授的月薪在一百六十到兩百塊之間浮動。
像冰心、朱光潛這種泰斗級人物,除了固定工資,光是版稅和稿費就能攢下一大筆。
舉個栗子,國畫大師齊白石。
那個年頭,齊老的一幅畫,熟人買只要十塊錢,外行敢要七十塊。
就連齊府看門的老尹,每個月也能領到齊白石親手畫的畫作抵工資。
當然,不是所有國畫家都有這等待遇。
大部分畫家都被納入了幹部編制,拿著死工資。
但無論體制內外,知識變現的道理古今通用。
看完資料,段學復笑著開口:
「這幾篇文章的水準,足以媲美博士畢業論文。」
「我準備替你申請提前畢業答辯。」
「這學期開始,你就正式給學生上課吧。」
「不行!」
周濟民想都沒想,直接搖頭拒絕。
「怎麼又沒戲?」
這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就在去年,周濟民還信誓旦旦地吹牛,說自己的數學底子薄,只是缺乏系統性的梳理,需要時間沉澱。
那時候,被周濟民那張巧嘴忽悠得團團轉的段學復,為了成全這位天才學生的「深造」
,硬是頂住了壓力,同意了周濟民的延期申請。
可如今大半年過去了。
段學復心裡跟明鏡似的:周濟民那點斤兩,他在圈子裡摸爬滾打幾十年,還能看不出深淺?
所謂的基礎不牢,不過是藉口罷了。
「對了。」
段學復突然想起一事,語氣稍微緩和了些,卻透著股試探,「華先生前兩天還在念叨,問你這小子什麼時候去文津街那邊報到,把那份『作業』交了?」
聽到這幾個字,周濟民只覺得腦仁一陣劇痛,仿佛要炸開一般。
「老師,求您高抬貴手,饒了我吧!」
他雙手合十,滿臉哀求,「讓我在家躺平歇會兒行不行?」
他的夢想很簡單:苟住。
只要再熬過十年,等風頭過去,才是他真正起飛的時候。
現在去交什麼作業?那是找罪受!
「你……」
段學復氣得手指都在顫抖,指著門口的手指關節都白了,「周濟民,你就是塊扶不上牆的爛泥!又臭又硬!」
「下周,必須回學校領畢業證!這是命令!」
周濟民眼珠子一轉,試圖做最後的掙扎:「那個……能不能緩兩年再領?」
「那你倒是幹活啊!」
段學復咆哮道,「占著位置不干人事兒,你還有理了?」
「我真沒占位!」
「閉嘴!就這麼定了!再不滾,我就把你飯卡停了!」
周濟民嘆了口氣,認命地轉身離開。
剛踏出辦公室門檻,迎面撞上了笑眯眯的任任「無可奉告。」
周濟民擺擺手,腳步虛浮地往外飄,「師哥,我先撤了,改天請吃飯。」
看著周濟民那副落荒而逃的背影,任他走進辦公室,只見段學復正坐在椅子上生悶氣,臉色鐵青。
「老師,出什麼事了?」
這一問,仿佛是往 桶里扔了根火柴。
段學復一拍桌子,唾沫星子橫飛:「屁的事沒有!就是那個混帳東西太倔!像頭被鞭子抽了也不往前走的懶驢!」
「別人擠破頭想拿北大講師的編制,他倒好,一推再推!」
「小任,你給評評理,我教過書這麼多年,見過這麼奇葩的學生嗎?」
任他能說什麼?
羨慕歸羨慕,但他也不理解周濟民為何對體制內的工作如此抗拒。
不過,看著老師雖然生氣但眼底藏不住的得意,他心裡多少舒坦了些。
另一邊,周濟民回到了住處。
他在屋裡轉了一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窗外,妹妹周清嫻正追著一隻金魚滿院子跑,笑聲清脆。
屋內,瞌睡蟲和小不點姐弟倆睡得正香,呼吸均勻。
家裡養了黃小花這條忠犬,又有盼娣和萊娣這兩個半大孩子幫忙照看,確實沒什麼後顧之憂。
也就是小金魚有點皮,一旦大哥不在家,簡直能把房頂掀翻。
好在周濟民養的狗里沒有哈士奇這種拆家狂魔,否則周家的日常怕是要變成災難現場。
他跨上那輛老舊的二八大槓,蹬起了踏板。
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目標明確:文津街三號。
這條街道之所以有名,是因為這裡坐落著京城圖書館。
當年承德文津閣里的《四庫全書》珍藏於此,整條街便因此得名,透著一股厚重的書香氣息。
這條街的調性,周濟民一腳踏上來就察覺到了異樣。
空氣里都透著股書卷氣。
路人眼神亮堂,腳步輕快,臉上掛著那種只有心裡有盼頭的人才會有的笑。
跟外頭那些灰撲撲、蔫巴巴的地方一比,這兒簡直像換了個人間。
「站住。」
哨卡前的衛兵抬手攔住了去路,語氣公事公辦:「同志,找誰?證件拿出來。」
周濟民不慌不忙,掏出工作證遞過去。
「找華所長。」
這年頭,仗勢欺人的保安不多,畢竟人家手裡攥著的是鐵飯碗,不是 。
衛兵掃了一眼證件,又抬眼打量了周濟民兩秒。
那一瞬間,他像是在透過皮囊看骨頭。
讀書人身上那股子清冷勁兒,是裝不出來的。
衛兵眼底的審視散去,揮揮手放行。
周濟民順著指引,繞了幾個彎,總算摸到了老華的辦公室門口。
門沒關嚴。
「喲,稀客啊!」
屋裡傳來一聲驚呼,緊接著是老華那中氣十足的大嗓門,「快進快進,坐!」
周濟民剛落座,屁股還沒把椅子捂熱,一杯溫水就推到了面前。
老華比他還急。
「你師父的話我都聽見了,你那篇論文,過了。」
老華搓著手,眼裡閃著光:「不過稿子我還沒細看,給老頭子透個底,核心思路是什麼?」
要知道,這可是數學界的大拿。
只要周濟民丟出幾個關鍵數據,老華腦子裡的公式立馬就能跑通。
這一聊,就收不住了。
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匯報,硬生生變成了學術研討。
從幾何結構聊到代數推導,再從推導聊到實際應用。
周濟民發現,自己連作業本都沒掏出來呢,理論部分已經讓老華聽得如痴如醉。
直到夕陽西下,餘暉把窗戶染成橘紅色。
老華才猛地一拍大腿,像是剛想起正事來。
「對了對了,你來到底是幹嘛的?」
周濟民苦笑一聲,這才慢條斯理地把作業本遞過去。
「您先看著,沒事我就先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