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約城,冒險者公會。
喧囂聲如熱浪,裹挾著麥酒的酸澀與菸草的辛辣,在粗木樑柱間翻滾。
然而,當那道身影推開沉重的橡木門時,門口的聲浪像驟然低伏下去。
他裹著一身洗得泛白、肘部磨損嚴重的深灰法袍。
寬大的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幾縷垂落的黑色碎發。
手中一柄看似樸素的橡木法杖,杖身卻被歲月與掌心摩挲得溫潤。
他步履無聲,穿過大廳。
所過之處,冒險者們舉杯的動作凝滯,交談化作壓抑的竊語。
他徑直走到櫃檯前,默不作聲地,將一個沉甸甸的麻布口袋提上檯面。
粗糙的布料上,浸染著深紫近黑的污漬,散發出淡淡的腥氣。
袋口被扯開,一顆猙獰的頭顱,暴露在昏黃的光線下。
暗紅色的皮膚布滿粗糲角質,空洞的眼窩似乎還殘留著凶戾。
額前那對巨大、彎曲的鐮刀狀犄角,讓空氣瞬間凝固。
「是高階巨鐮角魔。」角落裡一個沙啞聲音艱難打破寂靜。
「B級委託,95金幣。」
「一個人……幹掉需要整支白銀團應付的惡魔……」
有人低聲驚嘆,語氣中滿是不可置信。
「流浪法師,無師自通,可惜,不懂人情世故。」
披著斗篷的老冒險者搖頭評價。
「哼,連法師塔認證都沒有,傲什麼。」
穿著華麗鎧甲的年輕戰士不屑地撇嘴,聲音卻壓得很低。
議論聲刻意放大,交織酒氣,帶著明顯的嫉妒與排擠。
然而沒有人敢真正上前挑釁。
「您的賞金,林鬼法師大人。」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低著頭,不敢直視對方。
林鬼漠然接過,看都沒看就塞入懷中,對身後嘈雜置若罔聞。
他轉身走向貼滿委託的公告板,袍角劃出一道冷淡弧線。
魔法之路,每一寸精進,都需金幣鋪就,這是他十年來最深刻的體會。
板上任務光怪陸離。
剿滅鼠巢(1金)、尋貓(10金)、貴族家教(30金)、高牆教官(5金)、討伐惡魔(15金起)、護送貴族至卡蘭城(3000金).....
……儘是富豪權貴懸賞,平民委託寥寥無幾。
這個世界從來如此,金錢、權力、力量主宰一切。
他的目光漫不經心掃過角落,忽然定格在一張泛黃卷邊的羊皮紙上。
它被釘在最不顯眼的位置,邊緣已經破損。
【信鴿】
編號:G-1024
類型:運輸類
等級:A級(極度危險)
內容:送54封信至卡蘭城。
報酬:15金45銀59銅
接取條件:無
備註:懇求冒險者大人相助,信主皆為大逃離中的失散者,只盼遠方親人知悉我們活著,勿念。
就在這時,一個衣著破爛的小男孩溜進來,像受驚麻雀躲避四周粗獷目光。
他踮起腳尖,費力地將三枚磨損得幾乎看不清圖案的銅幣,放在櫃檯邊緣。
隨即像被燙到般縮回頭,飛快逃了出去。
櫃檯小姐無聲嘆息,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她熟練地抽出委託單,用羽毛筆修改數字。
公告板上那張舊紙被換下,內容未變。
唯有報酬欄數字微動:15金45銀62銅。
「這委託……掛了很久?」
林鬼聲音突兀響起,低沉清晰。
櫃檯小姐一驚,手中墨水瓶險些晃倒。
以冷傲著稱的法師大人竟會主動開口?這簡直比惡魔屠城還要罕見。
「是…是的,法師大人,快五年了。」
她結結巴巴地回答。
「從15銅開始,那些人每日攢下幾枚銅板,一點點加到如今……」
「報酬尚可,但這是A級跨城任務,15金幣太少了。」
確實,板上另外兩條運輸A級委託賞金高達千金。
而這個信鴿卻只有15金幣......
如今的野外,到處都是怪物和惡魔。
在西南邊陲,能跨越野外的最低標準是超凡。
而新約鎮裡,實力最強的不過高階中位。
至今沒有人有實力走出新約鎮......除了林鬼。
他的單人實力稱不上多強,不過高階下位,但極其擅長隱匿魔法。
靠著專門為躲藏開發的隱匿魔法,他可是跨越重重險地去過魔法都市。
只是回來時差點交代在路上,渾身是傷,休養了整整半年才能下地。
指尖撫過粗糙紙面,目光烙在那行備註上。
那些字跡歪歪扭扭,顯然出自不同人之手。
櫃檯小姐不知,林鬼一直在留意這委託,甚至記得多數委託人面容。
那些每次攢下幾枚銅幣就匆匆趕來、眼中帶著卑微希望的平民。
「報平安麼……」他眼神一黯。
灼灼燃燒的火焰、高懸城牆的頭顱、貴族高聳的筆梁......
至少他們還有機會和親人道平安,而他們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還有......自己。
捏著委託羊皮紙,林鬼陷入糾結,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以前實力不夠,出城就是送死。
如今從魔法都市回來,實力有所突破,對隱匿魔法的掌握也更精深。
而且從新約到卡蘭城,並不遠,穿過一黑魔森林和奧古峽谷,就到了。
為了抵達魔法都市,他橫穿過腐苔沼澤、泣血山丘、碎顱隘口。
致死的瘴氣、潛伏的恐怖生物、鮮血浸透的土地、滿地碎骨頭顱.....
和這3個禁地相比,黑魔森林和奧古峽谷,不算什麼。
甚至都不用找黃金路線.....繞過最危險,強大惡魔的棲息範圍。
只是如果接了,就意味著白打工。
15金幣對平民來說很多,但跨越荒野所要買的裝備、藥劑、補給品,哪一樣都不便宜。
這筆買賣怎麼算都是虧本的。
來到這個世界10多年,他早不是曾經那個見不得悲慘發生在身邊的准聖母。
貧民窟的掙扎求生教會他第一課:善良是毒藥,只會害了自己。
沒有能力背書的善舉,終究會將自己也拖進泥沼。
......他見過太多好心沒好報的例子,甚至親身經歷過幾次。
但這次,他無法就此轉身。
那行「只盼遠方親人知悉我們活著」像根刺,扎進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拼搏時厭煩嘮叨,失去後方知可貴。
他至今還記得穿越前,最後一次和母親通話時的不耐煩。
連說聲我還好的機會,都沒有了。
而且......
也算是彌補一下,自己對他們犯下的罪惡吧。
反之只是送個信,對自己沒有害處,到卡蘭城也只要三天。
順手而已。
在櫃檯小姐與眾多冒險者驚愕注視下。
林鬼伸出手,穩穩撕下那張懸掛10年的委託。
紙張發出輕微脆響,如同某種桎梏被打破。
「這個委託。」
他的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清晰地傳遍突然安靜下來的大廳。
「我接了。」
話音剛落,一個溫潤而古老的聲音,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千山書未老,一諾抵萬金。】
【願萬里羈絆永不消,願一紙平安寄相思。】
【信使系統,為您服務。讓我們一同點亮所有孤立的城邦吧。】
那一刻,林鬼感到心底某塊冰封的角落,悄然裂開一絲細縫。
久違的暖意流淌出來,讓他幾乎有些不適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