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
林鬼終於攢夠了一絲力氣。
他撐著手臂,從焦黑的地面上緩慢坐起。
又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雙腿像灌了鉛,每邁出一步都要停頓片刻。
他拖著疲憊無力的身體,一步一步走向趴在地上的希維爾。
靴底碾過灼熱的碎石,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他在她面前停下,垂頭俯瞰著她。
「是我贏了。」
他的聲音沙啞,幾乎被風吞沒。
希維爾沒有立刻回應。
她趴在那裡,側臉貼著地面。
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喉嚨里咳出一口血沫。
血濺在焦土上,發出細微的滋啦聲。
她笑了一聲,聲音虛弱得像隨時會斷。
「如果是打算問我那些事……」
「抱歉,小鬼頭,我不會告訴你的。」
「而且最開始,我也沒有說過,如果你贏了會怎麼樣。」
林鬼站著俯瞰她,目光平靜。
他簡單掃了一眼她身上的傷口。
確認那些傷勢雖然嚴重,但還不至於立刻致命。
沒有生命危險。
他收回視線,沉默了一會兒。
「在星火組織最為黑暗的時候,你離開了。」
「你去找了莉莉安,讓她在那裡等著我。」
「黑潮在邊陲之地爆發。」
「歷史上,沒有哪座城邦在距離黑潮核心這麼近的距離倖存下來。」
「而你做到了。」
「可你沒有,把這個手段用在星火革命上。」
「現在我詢問你背後的原因,你卻閉口不談。」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狐狸少女。
「現在,我還能相信你嗎?希維爾。」
希維爾沉默了。
她趴在那裡,呼吸緩慢而沉重,過了很久才開口。
「去千塔吧,林鬼。」
「你不該再捲入進來。」
「自始至終你都不是星火組織的人。」
「你也不必為了他們,背負不該你承擔的責任。」
「真正應該背上這份罪責的人,是我。」
「賽麗亞他們的死,巴雷特的死,星火城百萬人的死,東南域千萬人的死……」
「都是因為我。」
「是我導致的這場災難。」
「就應該由我來背負。」
「而不是你。」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
整個人趴在地上,臉埋在碎石里,身上全是焦黑的傷痕。
可她的聲音雖然虛弱。
卻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帶著刀鋒般的堅定。
林鬼能感受到,那股從重傷軀體裡,擠出來的固執。
他默默地看著她。
過了許久,他開口道。
「你說的對。」
「我確實沒有那個義務去背負這份罪責。」
「賽麗亞她們在我眼前自殺的時候,也對我說過,讓我不要再捲入進去。」
「她們是欣然赴死,至少,曾經見證過星火革命的繁盛。」
「她們說,去幽冥海的路上也不願看到,我因為她們而死去。」
希維爾艱難地抬起頭,嘴角的血還沒幹。
她虛弱地詢問。
「那……那你為何,又在卡蘭城,重新燃起星火?」
「雖然邊陲之地的地域優勢非常大,但人口的限制,不會讓卡蘭成為下一個曙光城。」
很少有人知道,曙光城曾經只是一個人口不足一千的小村莊。
方圓幾百里,都沒有一座像樣的城邦。
是黃金時代很多王國,都看不上的偏僻地。
直到第六次黑潮,在那裡爆發。
黑潮帶走了當時周遭的所有惡魔。
而人類正恐懼黑潮帶來的絕望,一個個王國因它而滅亡。
於是在莫蘭大法師的建議下。
秉著事不過二的原則。
各個人類勢力聯合起來,在那裡打造了一座巨大的聯合城邦。
隨著荒原的局勢越來越危險,加入曙光的勢力越來越多。
曾經的小村落,成了如今阿卡拉第一大城。
林鬼沉默了幾秒。
雙腿一軟,疲憊地坐在了地上。
「如果只是為了星火的大家復仇,我並不需要經營一座城邦。」
「也不需要重回千塔,奪取破山龍,讓卡蘭城接入聯盟的貿易網路。」
「我重燃星火,根本就不是為了你們,不是為了死去的賽麗亞她們。」
希維爾艱難抬頭,又咳出一口血,咳嗽了好一會兒才止住。
她看著他,問。
「那你為何要這麼做?」
林鬼轉過頭。
他看向遠處,越過焦黑的戰場,越過起伏的荒坡,看向那一望無際的金色麥田。
麥浪在風中翻湧,
裡面的麥粒飽滿,透出誘人的光澤。
顯然,耕種的農民很精心照顧那處麥田。
因為他們知道,吃飽,在如今的阿卡拉,是多麼難得可貴的事。
而在身後,卡蘭內城的方向。
那裡隱隱傳來喧鬧的人聲,是迎接艾爾維亞回歸的歡呼聲。
城牆上掛滿了旗幟,歡騰的氣息隔著這麼遠都能感受到。
林鬼回頭,深深地看著那片熱鬧的方向。
隨後低聲回道。
「因為我和你,和星火他們一樣,不想再看到世間的慘劇在眼前發生。」
「明明有太多方法,能讓我們在這個城邦末日裡好好的生存下去。」
「但最終卻.......」
「所以......為了改變,我重燃了星火。」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他這麼做,同時也是為了一個人。
一個精靈。
他不想讓希婭,讓他未來可能的孩子,因為自己的身份而飽受歧視。
至少他要建立一個,半魔不受歧視的城邦。
希維爾抬頭看著他,良久,苦澀地笑了一聲。
「差點忘了……」
「你為何會去紅土沙漠送死了。」
林鬼收回視線,回頭看向她。
「我以為我了解你,至少在星火覆滅前是這樣的。」
「但現在......」
他從收納空間中取出一個小玻璃瓶。
瓶子裡裝著詭異的紫色液體。
濃稠得像凝固的血,在日光下泛著不祥的光澤。
他丟在希維爾面前。
玻璃瓶落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希維爾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什麼。
「……惡魔毒吻。」
「對。」
林鬼淡漠地看著她。
「全新的惡魔毒吻,沒有經過一點稀釋。」
「如果不周期性服用解藥,必死無疑。」
希維爾呆愣地看著那瓶紫色的毒液,瞳孔微微顫動。
「喝下它。」
「這一次,要麼我們一起,把那些該死的傢伙送入地獄。」
「要麼你和我們一起,去幽冥海,給死去的千萬同胞謝罪。」
「要死,一起死。」
希維爾趴在地上,盯著那瓶毒液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乾澀發白,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
然後她咬緊了牙關。
她抬起顫抖的手臂,五指在碎石上扒動,匍匐著將身體往前挪動了幾寸。
手指觸碰到冰涼的瓶身。
她一把抓住,將它拉到嘴邊。
瓶塞咬住,頭一偏,拔掉。
紫色的液體灌入口中,濃烈的腥苦味瞬間填滿了整個口腔和鼻腔。
她一飲而盡。
空瓶從她嘴邊滾落,砸在碎石上碎成了幾片。
下一秒,劇痛從胃部炸開,像有一把燒紅的鐵鉤在腹腔里翻滾拉扯。
她整個人猛地蜷縮起來,雙手死死摳進碎石里,指甲崩裂出鮮血。
一聲慘嚎從她喉嚨深處撕裂而出,悽厲刺耳。
那聲音在灼熱的空氣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