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目的地後,木筏緩緩落在一片碎石遍布的山腳下。
林鬼翻身跳下。
正準備開口詢問矮人們要不要換個切入點。
他可以將龍骨山中間那一小段的地形,手繪出來供他們參考。
結果話還沒出口,矮人們已經吵成了一團。
「我來!我在堅盾城開過三年礦山!你們誰比我經驗足?!」
「放屁!開礦山和開破山龍是一回事嗎?老子在石心家幹了二十年鍛造,破山龍的構造我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在場的矮人,誰他媽不是石心的!但我才是石心家裡,唯一一個親眼見過破山龍啟動的人!」
「你那是三歲的時候被爹扛在肩膀上遠遠瞥了一眼!那也算?!」
「怎麼不算!我比你大五歲!按輩分也該我先上!」
銅錘更是直接跳上了破山龍的履帶,紅鬍子翹得老高,雙手叉腰。
「都別爭了!林鬼小子是我朋友!這第一棒理所應當我來!」
幾個矮人同時朝他翻了個白眼。
有人直接拽住他的後衣領,把他從履帶上拖了下來。
林鬼站在一旁,雙手抱胸,臉上的表情從無奈逐漸變成麻木。
這群人剛才還一臉神秘地說什麼龍骨山脈很特別。
什麼呼呼聲、什麼不敢輕易鑽穿,說得煞有其事。
結果現在,卻為了誰先,而爭吵了起來。
眼看爭吵開始升級,有人擼起了袖子,有人開始翻舊帳。
銅須更是被幾個年輕矮人架著往外推,場面一度就要失控。
林鬼嘆了口氣。
他抬手,凝聚出一顆水球,精準地砸在人群中央。
嘩啦一聲。
水花四濺,幾個矮人同時打了個激靈,吵鬧聲戛然而止。
林鬼放下手,看著他們。
「猜拳。」
「按順序來,每一個人都有機會操控這台巨物,每個人,十分鐘。」
矮人們對視一眼,雖然還有些不情願,但總算安靜了一些。
他們圍成一圈,開始猜拳。
「石頭、剪刀、布......」
懊惱聲和歡呼聲此起彼伏。
銅錘輸了第一輪,氣得直跺腳,紅鬍子一抖一抖的。
銅須贏了第二輪,也是一陣苦瓜臉。
等所有順序都確定好後,林鬼走到銅須面前。
銅須臉上的笑容已經垮了下來。
他排在倒數第二個,足足要等四十分鐘才能上手。
林鬼沒有在意他的表情,開口詢問。
「要不要換個切入點?」
銅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隨即拍了拍破山龍的鐵殼,語氣裡帶著一股矮人特有的驕傲。
「沒有什麼山、什麼地,能阻止這個傢伙的鑽入。」
「哪怕全是星耀石組成的山,它也照鑽不誤。」
「所以你想從哪裡鑽,就從哪裡鑽。」
「指向哪裡就鑽哪裡。」
林鬼白了他一眼。
所以剛剛說的那些故事,就是在糊弄我了。
銅須突然想起了什麼,臉上的表情認真了一些。
「對了,這大傢伙運作所需要的能量可不小。」
「當初為了鑽開那座山,突襲擊半獸人的老巢,可是把矮人王都的聚魔能石儲備消耗空了。」
「你有準備充足的聚魔能石嗎?」
「啟動這傢伙,最起碼都得是那種純度的魔晶石。」
林鬼點頭。
他從身後抱出了一塊晶石。
三個拳頭大小的水晶狀魔晶石。
通體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淡藍色。
內部有細密的金色光點緩緩流轉,像是星辰被封在了石中。
光線透過它的棱面折射出來,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淡藍色的光暈。
它正是林鬼從紅土領寶庫中,選擇的那塊魔晶原石。
銅須一眼就看出了它的不凡。
他接過後,湊到眼前仔細觀察,粗糙的手指摩挲著晶石的棱面。
其他矮人也好奇地湊上來,幾個年輕的更是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瞅過來。
銅須感嘆道。
「這塊聚魔能石,你是從哪裡得到的?」
「這純度,是我見過最高的一塊了。」
林鬼淡淡說。
「一個『朋友』送給我的。」
「這塊能支持破山龍鑽通龍骨山嗎?」
銅須點頭。
「絕對可以。」
「雖然個頭小了一些,但這純色,在地上蘊養個幾百年就能拿出來鍛造半神器法杖了,價格絕對不菲。」
「只需要半個巴掌那麼大,就足夠運作破山龍了。」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用錘柄,從中敲出幾塊碎晶,約莫半個巴掌大小的量。
隨後一臉不爽地遞給旁邊猜拳獲勝的年輕矮人。
「老九,給。」
「記得啊,十分鐘就麻溜給老子滾下來。」
那年輕矮人嘿嘿一笑,接過後便興奮地爬上了足足四米高的破山龍。
他熟練地打開某個蓋子,鑽進了駕駛艙中。
銅須示意所有人後退。
「破山龍啟動時,周圍的氣浪就足夠把我們掀飛出去。」
他同時囑咐林鬼。
「你也要小心點,至少保持五米的距離。」
林鬼心中泛起一絲疑惑。
在千塔之都展覽會的時候,破山龍就被啟動過。
似乎也沒有這樣的警告。
那個火系塔主都快貼到破山龍的鑽尖上了,也沒見對方出了什麼問題。
他看了一眼銅須認真的表情,沒有多說,跟著矮人們退到了離破山龍足足六米遠的地方。
他雙手抱胸,等待破山龍的啟動。
很快。
破山龍的駕駛艙內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
像是有什麼沉睡的巨物,被喚醒了第一縷呼吸。
緊接著,那柄巨大的鑽頭緩緩轉動起來。
一開始並不快,甚至顯得有些笨拙。
鑽尖貼著山壁的岩面,發出低沉的摩擦聲,碎石從邊緣簌簌滾落。
然後,轉速開始攀升。
一圈,兩圈,三圈。
越來越快,越來越猛烈。
鑽頭的旋轉在短短几個呼吸間,從緩慢的蠕動變成了模糊的殘影。
銀灰色的金屬表面,開始泛起灼熱的暗紅色光澤。
轟鳴聲從低沉逐漸拔高,變得尖銳而密集。
耳邊只剩下一片持續不斷的高頻噪音。
像千萬隻鐵蜂同時振翅,刺得人牙根發酸。
碎石被鑽頭捲起來,彈射到空中。
又被下一輪旋轉的氣流裹挾著打碎成更細的粉末。
空氣開始流動。
那流動並不向外推,而是向內卷。
破山龍鑽頭的高速旋轉,在周圍引動了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旋。
碎石、沙礫、被連根拔起的枯草。
全部被那股氣流,吸扯著捲入鑽頭與山壁的交界處。
一棵水桶粗的枯樹歪倒下來,樹冠剛觸到氣旋的邊緣。
整棵樹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揉碎了一樣,瞬間化作漫天木屑。
木屑在空中飛旋片刻,又被捲入鑽頭深處,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氣旋甚至隔空,將一米外的山體的岩面,鑽出了一個銳利內陷的鑽口。
邊緣的岩石被高溫灼得焦黑泛紅,裂縫從鑽口處呈放射狀向四周蔓延。
矮人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好樣的!!老九!!對!就是這樣!!」
「穩住!!保持那個角度!!」
「哈哈哈哈!看到了嗎!那就是破山龍!!」
銅錘跳起來揮著拳頭。
紅鬍子被氣浪吹得向後飄,嗓門卻比鑽頭的噪音還響。
銅須緊握著拳頭,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隨後在矮人的歡呼聲中。
破山龍整個機身開始緩緩向前推進,履帶碾壓著碎裂的岩塊。
鑽頭像一根燒紅的鐵錐刺入黃油一般,順暢地沒入山體深處。
更多的碎石從鑽口邊緣飛濺出來。
在空中劃出弧線後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白的塵霧。
破山龍就這麼鑽了進去。
駕駛艙頂部的排氣口噴出一縷灼熱的蒸汽。
在暮色中拉出一道白色的尾跡。
山壁上,那道鑽口還在不斷擴大。
破山龍在山體內繼續推進,轟鳴聲從深處傳來,裹著回音在岩壁之間反覆彈撞。
矮人們興奮地跟了上去。
銅錘第一個衝進那道鑽口,紅鬍子被揚塵糊了一層灰也毫不在意。
銅須緊跟在後面,短腿邁得飛快。
嘴裡不停地喊著「慢點慢點別離太近」「還有數著點時間,已經過去4分鐘了!別讓那傢伙玩嗨了!」。
其他矮人也魚貫而入,歡呼聲在狹窄的通道里被放大成嗡嗡的迴響。
林鬼後腳也走了進去。
由破山龍打穿的通道,比想像中要寬敞得太多。
鑽頭攪碎的石屑鋪了一地。
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走在碎灰上。
他抬頭看向最上方。
微光術從他掌心亮起,淡白色的光芒驅散了通道內的昏暗。
破山龍的身高大約是五米,但這條通道的高度卻足足有六米。
那多出來的一米,不是鑽頭鑿出來的。
而是鑽頭旋轉時引動的巨大氣浪。
像一把無形的刻刀,硬生生將上方的岩層給削成灰。
整個通道的橫截面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圓形。
邊緣並不平滑,而是布滿了細密旋渦狀的紋理。
像是被某種颶風給刮開一樣。
當看到頂部,一處要塌陷的地方時。
林鬼停下腳步,揮動橡木法杖,詠唱咒語。
「地脈之息,草木之靈,聽吾號令,束敵之形。」
幾條粗壯的藤蔓從頂部魔法圓環中長出。
沿著通道的壁面攀爬蔓延,牢牢地嵌入了那些鬆軟的土壤和碎裂的岩縫之中。
藤蔓相互交織,形成了一層天然的加固網,將那些搖搖欲墜的碎石固定住。
這個魔法是中階的木系魔法,藤縛術。
是白崖城周常委託完成獎勵,林鬼抽到的魔法。
原本是用來捆縛敵人的,但用在這裡卻剛好合適。
按照他和艾爾維亞的計劃。
由破山龍打開的通道,將作為日後貨物流通的運輸通道。
連接邊陲之地,和龍骨城。
他目前的加固只是草率的臨時處理。
真正的通道修築,還得等艾爾維亞帶人來完成。
他一路走,一路加固那些不穩定的地段。
也正因為如此,他得以看清破山龍究竟打穿了什麼。
破山龍進入這座山體,猶入無人之境。
沿途的岩層,在它的鑽頭面前,幾乎沒有表現出任何抵抗,就化作腳下飛灰。
林鬼認不出其中大部分礦石的種類。
但有一塊巨大到,足足占據整個通道,鐵色礦石,他認了出來。
那是鍛造星耀甲的原料礦石。
其堅硬程度足以抵禦超凡級別的攻擊。
而就是這樣一塊礦石。
它的表面布滿了密集的螺旋狀刮痕。
邊緣被磨削得圓滑光整,像被水流沖刷了千百年的鵝卵石。
它甚至沒有支撐到與鑽頭本體接觸。
僅僅是被破山龍鑽頭旋轉所引動的風浪擦過,就變成了這樣。
那風浪的威力,已經穩穩地達到了超凡攻擊的上限。
而這還不是鑽頭的本體。
記得銅須說過,鑽頭鑽心的威力,堪比傳奇刺客的全力一擊。
而現在,林鬼相信了。
那樣傳奇的一擊,在那個巨物上,每分每秒都在釋。
站在這條被硬生生鑿穿的山體通道里,林鬼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
為何聯盟會因為一台機器,接納了當時幾乎滅族的矮人。
這幾乎是用手,搓出來了一位快要媲美稱號高手的機器。
看著前方不斷發出刺耳噪音的破山龍,一個想法湧入林鬼的腦海。
如果,將這傢伙安裝在萬噸運輸車上的話……
他想起在運輸隊選拔試煉中。
自己駕駛著那輛長角的萬噸運輸車,硬生生創死了一尊史詩下位惡魔的畫面。
如果將沉鐵弄的角,換成破山龍,轉速全開,配合萬噸車的噸位和衝撞慣性.......
那威力,恐怕史詩中位都能給他創死?
林鬼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一種發現新世界的興奮感涌了上來。
但很快,他就把它壓了下去。
想要將破山龍安到運輸車上,至少需要矮人鍛造大師的幫助。
而看這些矮人對破山龍如此虔誠,如同信徒面對神像的模樣。
想來是不可能允許他這麼做的。
更何況,破山龍的來路也不能隨意展露在外。
畢竟那是它偷來的,千塔至今估計都沒有發現,被自己調包了。
而明年的展覽會開始,他們就會發現了。
所以,不能這麼做。
林鬼嘆了一口氣。
暗道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