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的晚宴終於在深夜散去。
街道上的長桌被陸續撤走。
篝火漸漸熄滅，只剩下幾縷青煙在月光下裊裊升起。
半魔平民們帶著微醺的醉意和滿心的不安，被卡洛斯的屬下，引向各自的住處。
孩子們趴在父母肩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麵餅。
卡蘭城的居民們也三三兩兩地散去，打著哈欠，互相道著晚安。
街道逐漸安靜下來，只剩下零星的腳步聲和遠處幾聲犬吠。
艾琳握著法杖，腳步有些發飄。
她酒量本就不好，今晚破例喝了幾杯。
此刻臉頰泛著淺淺的紅暈，連走路都帶著幾分遲鈍的晃悠。
她沿著卡洛斯安排的路線，慢悠悠地向住所走去。
拐過一個街角的時候，她停下了。
只見林鬼靠在牆邊，像是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艾琳眯了眯眼，看清來人後，歪了歪頭。
「林鬼法師？」
「有事找我嗎？」
林鬼看著她，開門見山。
「想不想跟我學習靈魂魔法？」
「還有那個……隱匿魔法。」
艾琳眨了眨眼睛，還沒等她開口問，林鬼便抬起了手。
沒有任何前兆。
他的身形就這麼消失了。
不是隱身，不是遁入陰影。
是憑空從視野中消失，連一絲魔力的波動都沒有留下。
艾琳瞳孔猛地一縮。
她立刻放出全部感知，魔力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鋪開。
沒有。
什麼都沒有。
視覺上，她看向那面空蕩蕩的牆壁。
視線直接穿透了過去，能看到背後月光下的石板路。
魔法感知上，那裡空無一物，仿佛那個人從未存在過。
只有靈魂層面上。
她隱約能感受到那個位置有一團微弱的、幾乎要被忽略的氣息。
但如果不刻意去感應靈魂，她根本不可能發現。
艾琳的呼吸頓了一拍。
她第一次以局外人的身份，親身體驗那個離譜的魔法。
片刻後，林鬼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原地，像是從空氣中一點一點拼湊回來的。
他看著艾琳，語氣平淡。
「如何？」
艾琳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後嘴角緩緩勾起。
「那我需要付出什麼呢？」
「我的老師。」
林鬼看著她，目光平靜。
「我會告訴你的。」
接下來的兩天，林鬼和艾琳同時消失在卡蘭城中。
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也沒有人追問。
城中的半魔們，在這兩天裡，逐漸適應了新的生活。
除了為他們配置房屋和基本食物之外，艾爾維亞並沒有刻意偏袒。
他們依舊需要找工作，需要靠自己的雙手換取薪資。
而幾乎所有的工作崗位，都不會因為半魔的身份而剋扣或歧視他們。
僅此一條，對於這些半魔而言，就已經足夠了。
賽德里克等三位半魔傳奇。
在這幾天裡，親眼目睹了卡蘭城正如林鬼所描繪的那樣運轉著。
他們的族人被接納，被平等對待，被允許像普通人一樣生活。
他們從心底里，感謝林鬼和艾爾維亞。
所以對於艾爾維亞的一切要求和工作的安排。
他們毫無怨言，甚至格外主動。
對於艾爾維亞開心極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去。
在第三天清晨，林鬼出現在了艾爾維亞的辦公室門口。
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有多餘的寒暄。
艾爾維亞吩咐屬下注意城中事務後，便和林鬼一起離開了卡蘭城。
對於分開前最後的約會。
艾爾維亞並沒有像之前那樣逛街、挑衣服、折騰他換各種行頭。
她只是說了一句話。
「我想去看一個地方。」
林鬼沒有問。
他知道她想去看哪裡。
而他也正想去那，看看。
飛舟升空，越過卡蘭城的城牆，朝北方疾馳而去。
艾爾維亞從后座伸手環抱住林鬼的腰，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
風吹起她的長髮，拂過林鬼的臉側。
飛舟瞬間跨越了整個墨蘭丘陵。
下方的綠色在大地上一掠而過。
隨後地形驟然變得荒涼崎嶇，進入了枯萎裂谷的範圍。
林鬼放慢了飛舟的速度。
下方的景象讓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曾經的巨大裂谷，如今徹底變了模樣。
整個裂谷像被一顆巨型隕石正面砸中。
中心凹陷出一個巨大而深邃的深坑。
邊緣的岩層向外翻卷炸裂，呈現出放射狀的碎裂紋理。
那是黑潮誕生的地方。
也是那尊他們未曾目睹的半神，出來的地方。
而那中心，正好，是當初他們去到的勇者陵墓的地方。
飛舟緩緩掠過深坑上空。
林鬼和艾爾維亞低頭看著下方那片狼藉的焦土，久久無言。
在極遠處的北方，一道宛如大山移動過的巨大痕跡。
在荒原上蜿蜒著延伸向遠方。
林鬼調整方向，飛舟順著那道痕跡向前飛去。
群鷹要塞出現在視野中。
曾經那座屹立在荒原上的堅固要塞，如今已經化作一片廢墟。
城牆坍塌了一半，塔樓歪斜地傾倒在地上，碎石和斷裂的木樑散落一地。
飛舟繼續向前。
遠處的地平線上，卡特王都的輪廓浮現出來。
那座由層層高牆構築的宏偉城邦，此刻只剩下一片殘骸。
外城的城牆被徹底踏平。
內城的塔樓也倒了大半，碎石堆疊成一座座小山。
曾經繁華的街道如今淹沒在瓦礫之中。
就連那象徵無上王權的星耀山，也坍塌了。
飛舟在廢墟上空緩慢行駛。
林鬼一邊操控著飛舟，一邊側頭打量著身後的艾爾維亞。
她的表情很複雜。
那張臉上說不清是悲傷還是恐懼。
睫毛微微顫動著，目光落在那片廢墟上。
林鬼沉默了片刻，開口安慰。
「事情已經發生了。」
「再怎麼悲傷，也無濟於事。」
艾爾維亞沒有移開目光，語氣卻平靜得出奇。
「我並沒有多麼悲傷。」
「只是覺得悲哀。」
「幾百代卡特王治理下的輝煌，就這麼被踏平了……」
「像螻蟻一樣。」
她沉默了很久。
「你說……那個女人，會死在黑潮中嗎？」
林鬼搖了搖頭，篤定道。
「不會。」
「她的實力至少和大賢者一個級別。」
「我猜，他們可能還藏在下面。」
「藏在那座，我一直沒有找到的卡特莉亞之墓里。」
他最後看了幾眼下方的廢墟，隨後對艾爾維亞說。
「好了。」
「我們最好不要和他們有過多接觸。」
「他們的來歷過於神秘，最好離遠點。」
「先離開吧。」
艾爾維亞點了點頭。
飛舟掉頭，離開了卡特王都的廢墟，在日落前，重新回到卡蘭。
剩餘的時間，他們並肩走過了卡蘭城的街道、山坡、麥田。
沒有太多的話語，只是安靜地走著。
夜深的時候，林鬼送她回到房間門口。
他正準備轉身離開，袖口卻被拽住了。
艾爾維亞側倚著門框，目光在月色中帶著幾分曖昧的光。
「你這一走，估計又是一年。」
「今晚……」
「你可能要好好表現哦。」
她手上用力，將林鬼拽進了房間。
房門在身後咔嚓一聲鎖上。
而在走廊盡頭的轉角處。
黑暗裡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磚塊被捏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