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筏載著三人,緩緩駛入通道。
破山龍開鑿出的通道筆直而寬敞,足夠飛舟全速飆過。
但林鬼並沒有那麼做。
萬一不小心撞上了什麼,飛舟受損。
他就別想按時趕回曙光復職了。
對於烈陽運輸隊的赴職而言,誰都可以缺,唯獨作為隊長的他不能缺。
木筏平穩地向前飛行。
兩側的岩壁上布滿了螺旋狀的旋渦紋理,那是破山龍鑽頭氣浪留下的痕跡。
微光術從木筏前端亮起,照亮了前方漫長的黑暗。
一路無言。
諾亞從登上木筏開始,就一直把後腦勺對著林鬼。
兩隻耳朵繃得直直的,尾巴也收了回去。
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意。
休特利坐在木筏另一側,目光偶爾掃過林鬼,更多的時候則在打量諾亞。
尤其是她那對毛茸茸的狐耳,和那雙始終沒有轉過來的藍色眼眸。
沉默持續了很久,林鬼終於開口打破了沉悶。
「休特利閣下。」
「你真正想要和我們一起去曙光的原因,是什麼?」
休特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騎士和法師是最好的組合,而且我熟悉曙光……」
「您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林鬼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卻篤定。
「你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想要問我們?」
「現在只有我們三人在。」
他說這話的時候,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諾亞。
休特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林鬼的眼睛,許久,嘆了一口氣。
他明白,眼前的男孩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或許從帶著他們進入卡蘭城開始,就預料到了這種事的發生。
很難不讓他聯想到三年前的那件事。
尤其,休特利知道,當年是有兩個人逃脫了追殺。
一個藍色的狐狸,一個黑髮的法師。
而林鬼和諾亞,幾乎都符合。
沉吟許久,休特利終究還是開口確認。
「你們……是不是和星火革命有關?」
話音落下的瞬間,諾亞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她的手悄無聲息地摸向腰間。
眼神從憤憤的委屈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側過視線冷冷地鎖在休特利身上。
而林鬼的表情卻沒什麼變化。
他甚至輕鬆地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是。」
「我和她,都是星火的人。」
「是三年前那場屠殺的倖存者。」
「也算是,當初掀起那場革命的領導者。」
他承認得太過乾脆,反而讓休特利愣了一下。
林鬼歪了歪頭,繼續笑著說。
「所以,你提議和我一起去曙光,是打算去曙光城告發我們嗎?」
休特利沉默了。
他看著林鬼。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慌亂,只有一種很平靜的篤定。
他緩緩開口,語氣沉重。
「賽德里克他們會因為你而死。」
「包括羅蘭領的所有人。」
「就和三年前一樣,黑龍軍壓城,百萬屠殺。」
林鬼聽完,笑了笑。
「如果我失敗的話,確實會這樣。」
「不過,休特利閣下,你漏說了一句話。」
休特利挑眉。
林鬼的笑容淡了幾分,眼神里浮出一種極其冷靜的、近乎癲狂的光。
「到時候,不只是羅蘭領的人會死。」
「曙光城、所有中央城邦、千塔……所有參與的城邦,所有人。」
「都會死。」
「如果我失敗的話。」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非常輕鬆。
可那雙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讓休特利脊背發寒的決絕。
休特利張了張嘴。
他想反駁。
哪怕林鬼突破超凡。
想要拖著整個曙光城、整個聯盟一起死,未免太過狂妄。
可話到嘴邊,他卻說不出口。
因為他想到了林鬼曾經做過的事。
想到了那尊強大到一人壓制他們所有傳奇的埃德溫,是如何死的。
想到了那輛失控的列車,是怎樣硬生生撞死了一尊史詩惡魔。
落地時造成的巨大衝擊波,怎樣掀翻了半座森林。
那些畫面在他腦海中閃過,他的面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他猛然發現……
林鬼的實力是非常弱,但他確實擁有覆滅城邦的資本。
如果當初在枯木荒原,他將惡魔主宰引到枯木鎮。
哪怕是稱號高手降臨都保護不了那座城邦。
如果那失控的列車不是撞向荒原,而是撞上城邦……
又會導致多少人的死亡。
仔細回想,卻發現對於林鬼的話,他竟然無法反駁。
休特利張了張嘴,最終苦笑了一聲。
「或許……」
「你會成為新一代魔神。」
「為如今的人類帶來滅世的災難。」
林鬼看著他,輕輕笑了笑。
「如今你有機會,將這個魔神扼殺在搖籃里。」
「休特利閣下。」
他的話語很明白。
如果休特利打算動手的話,他根本就沒有還手的餘地。
但休特利沉默了很久,最終搖了搖頭。
「你知道我不會這麼做的。」
「我幫助摩根他們,是出於道義。」
「而對於星火……」
「至少……」
他轉頭看向諾亞。
那雙藍色的眼眸依舊銳利如刀,身體緊繃,手按在腰間,隨時準備出手。
「在聽到關於星火的故事……」
「我只感到了無力。」
「以及為你們的勇氣,感到由衷的敬佩。」
「如果當時我在,或許,我會成為你們的同伴。」
「哪怕……」
休特利笑笑。
「哪怕,前路是地獄。」
林鬼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
他相信休特利所說,因為摩根和他說過,休特利是一個黃金時代真正的騎士。
就和羅格一樣。
林鬼好奇地看著休特利,開口詢問。
「我很好奇,你當初為何要幫助素不相識的半魔?」
摩根和他提過與休特利相遇的事情。
摩根聚集所有半魔準備離開千塔的時候,正巧是白銀之手到訪千塔的日子。
當時摩根的行動被千塔察覺,形勢非常危險。
雖然他和幾位半魔傳奇速度飛快,將大部分半魔都轉移了出去,卻有一小部分被千塔截獲。
摩根作為召集他們的領袖,自然不可能就這麼拋棄他們。
而休特利就是在摩根營救被困半魔時相遇的。
在混亂中,休特利突然出現,並提出幫忙。
而這一幫,就是足足一年。
他幫助摩根救出半魔,幫助五千多名半魔轉移到枯木荒原,並安置在庇護所里。
摩根最初的戒備在一樁樁生死間逐漸退卻,休特利用他的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
經歷過這麼多背叛的林鬼,最初也不會相信這種人的存在。
直到他見到羅格。
那也是一位甘願拋棄一切名利、為騎士精神揮刀的人。
林鬼好奇地追問。
「是什麼讓你這麼重視道義?」
休特利笑了笑。
「摩根他們也多次問我這個問題,但我並沒有告訴他們。」
「如今,也算為了證明我的忠誠,我可以告訴你們。」
一旁的諾亞耳朵悄悄豎了起來。
休特利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前方幽暗的通道深處,聲音緩緩沉了下去。
「我出身於曙光城的一個大貴族家庭。」
「從有記憶起,我的每一天都被嚴格規劃好了。」
「幾點起床,幾點練劍,幾點學習貴族禮儀,幾點背誦騎士信條。」
「我住的房間有三道鎖,窗戶是封死的,門外永遠站著守衛。」
「他們說,這是為了把我培養成合格的繼承人。」
「可我那時候,只想看一看外面的天空是什麼顏色。」
休特利頓了頓,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後來,我的女僕長發現了我的狀態。」
「她是一個很溫和的中年女人,圓臉,手上全是繭。」
「她瞞著所有人,偷偷帶我溜了出去。」
「那是我第一次踏出那座宅邸的大門。」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街道上的石板路是暖的,原來烤麵包的味道可以飄滿整條巷子。」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認識了一群朋友。」
「他們都是平民的孩子,有的在碼頭扛貨,有的在麵包店打雜,有的連鞋都沒有。」
「可他們笑起來的時候,比宅邸里任何一個貴族都開心。」
「那段日子,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
「我羨慕他們,也憐憫他們。」
「我親眼看到,為了換一塊發硬的黑麵包,一個比我小兩歲的孩子要搬一整天的貨箱,肩膀磨得全是血泡。」
「而那時候的我,每天面對的是銀盤子裡吃不完的精緻食物。」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個世界的差距,可以有這麼大。」
休特利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想起騎士老師教我的八大精神。」
「憐憫,正義,保護弱小……」
「那些詞我以前只會背,從來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可那一刻,我明白了。」
「我偷偷動用我的零用錢,幫他們買藥,給他們送食物,替他們找活干。」
「他們不知道我是貴族家的少爺,只以為我是街道上某個好心的小子。」
「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唯一覺得自己真正活著的時光。」
他的語氣突然冷了下來。
「可有一天,我母親發現了。」
休特利沉默了很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沒有親眼看到那一天發生了什麼。」
「我只知道,第二天,女僕長不見了。」
「那些朋友也不見了。」
「母親告訴我,她只是把他們驅逐出去了,趕到了城外。」
「我信了。」
「我當時太小,什麼都不知道,只能相信她。」
休特利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後來我加入了白銀之手,有了自己的人脈,有了調查的資本。」
「我花了很多年,一點一點去查。」
「然後我才知道真相。」
「母親沒有撒謊。」
「她確實只是把他們驅逐出去了。」
「只不過,她把人驅逐到了城外。」
「由我的三位騎士老師親手帶路,把他們丟在了荒野深處。」
「那裡到處都是惡魔。」
「他們……」
休特利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教導我騎士精神的老師,卻將幾十個孩子逮住,丟進野外餵了惡魔。」
「毫無理由,就因為我?」
「就因為我違背了家族的規矩,認識了不該認識的人。」
「那些我本該用一生去尊重的老師,那些我背誦了無數遍的騎士信條,在那一刻,全部變成了笑話。」
他壓抑著聲音里的憤怒,沉默了片刻,才重新開口。
「我寧願死,也不會成為他們那樣偽善的騎士。」
「所以……」
「在看到摩根他們被脅迫的時候,我離開了白銀之手,對他們伸出了援手。」
「這,就是我幫助摩根的原因。」
他轉頭看向林鬼,目光里有一種極其認真的、近乎懇切的光。
「也是……我想要幫助你的原因。」
「我希望羅蘭領能夠永遠存活下去。」
「摩根的犧牲,不能白費。」
林鬼迎著休特利的目光,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向前方幽深的通道。
微光術照亮了那些螺旋狀的紋理,像一條無盡延伸的路。
他的聲音平靜而篤定。
「會的。」
「這次一定會的。」
木筏在通道中不斷向前。
兩側的岩壁飛速後退。
很快,他們來到了林鬼當初炸塌的那段通道前。
碎石和泥土堆得嚴嚴實實,將去路徹底封死。
林鬼跳下木筏,抬手施法。
泥土鬆動,碎石滾落。
堵塞的通道在魔力的作用下,逐漸被清理出一條可以通過的縫隙。
三人穿過,眼前豁然開朗。
龍骨城外的荒原在陽光下鋪展開來,風帶著乾燥的草木氣息撲面而來。
林鬼轉身,幾發炎刃射出,將身後的通道口再度炸塌。
隨後他抬手,用漂浮術操控著附近的草木和碎石,將炸塌的痕跡偽裝成一片普通的山體滑坡。
做完這一切,他拿出飛舟。
銀灰色的外殼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懸浮在身側。
「走吧。」
林鬼翻身坐上駕駛座。
休特利利落地跳上后座。
諾亞站在原地哼了一聲,耳朵抖了抖,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上了飛舟。
坐在林鬼的後面,依舊把後腦勺對著林鬼。
飛舟緩緩升空。
林鬼一邊操控著飛舟浮空,一邊輕聲感嘆了一句。
「挺難得的啊。」
「第一次見你這般生氣的模樣。」
「平日都和個故弄玄虛的騙子一樣。」
「誰是騙子!」
諾亞猛地轉過頭,眼睛裡冒著火。
然後她愣住了,反應過來自己搭理了這傢伙。
又重重地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兩隻耳朵氣得直抖。
林鬼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沒有再多說。
諾亞繃著臉,耳朵卻微微向後轉了轉。
以為這個傢伙打算哄自己。
結果……
林鬼只是伸手將飛舟的安全帶拉過來,利落地扣在她身上,然後囑咐了一句。
「我不知道哪裡惹你不開心了,但請集中注意力。」
「待會的速度會非常快。」
「別吐舌頭,小心咬斷。」
諾亞的毛瞬間炸開。
「你以為我是貓啊!會吐舌頭!」
「我他媽是狐狸!!」
她咬牙切齒地吼完,又猛然反應過來自己又一次搭理了對方。
她死死地閉上嘴,重新轉過頭,把後腦勺對著林鬼。
耳朵氣得豎得筆直,尾巴也繃成了一根棍子。
林鬼是真的無奈了。
他還是第一次見希維爾這般模樣。
像個突然情緒化的小姑娘。
以往她總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掛著神秘的笑,用那種「姐姐」的語氣調侃他。
雖然對方的年紀,大概能做他奶奶。
他不再理會,將全部精力放在飛舟上。
時間非常緊湊。
他必須在十月初前抵達曙光。
烈陽委託雖然是在年末,但勇者之徵的開啟就在十月份。
而現在已經是九月了。
飛舟的能量倉已經被他用那塊巨型聚魔能石的碎塊全部填滿。
按照他如今的超凡魔力,足夠全力高速持續飛行四天。
而清醒術的存在,能將他的精力壓榨到極限。
飛舟懸停在半空中。
風壓艙開始蓄能,銀灰色的外殼上浮現出淡藍色的光紋。
能量在艙體內流動的聲音低沉而沉重。
諾亞還在氣頭上,嘴裡嘀咕著。
「快,哼,能有多快?」
「就這么小的玩意……」
她嘀咕間餘光掃向身後的休特利,話語猛地頓住了。
休特利整個人繃得像一尊鐵鑄的雕塑。
他的手死死握著扶手,指節泛白。
衣服下的肌肉全部繃緊,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
那雙眼睛裡,寫滿了如臨大敵的緊迫感。
諾亞一愣。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
飛舟的風壓炮全開。
銀灰色的舟身猛地向前一竄,像一支脫弦的箭,瞬間飆了出去。
原地只留下幾縷被氣浪扯斷的藍色狐毛,在風中悠悠打著旋。
通道口那堆被偽裝過的碎石,直接被衝擊波掀飛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