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時代,43年9月7日。
這是新生運輸隊赴職的日子。
在銅門城完成選拔的運輸隊,都會在這一天來到運輸公會總部,接受勳章的授予和人員錄入。
曙光城的運輸公會總部,坐落在城西的主幹道盡頭。
是一座通體由灰白色巨石砌成的宏偉建築。
正門上方懸掛著運輸公會的標誌。
一隻展翅的獅鷲,爪中握著一卷羊皮紙。
台階兩側立著兩排雕刻精美的石柱,每一根都比三個人合抱還要粗。
大門前,人頭攢動。
穿著各色制服的新生運輸隊成員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
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整理衣領。
有的則正緊張地反覆擦拭手中的勳章盒。
他們都是在銅門城通過選拔會的運輸隊。
幾個穿著公會制服的文員站在門邊,核對著一份長長的名單。
「聽說了嗎?今年出了個不死烈陽。」
「哦,那個啊……聽說是圖蘭大人親自帶隊,一隊人愣是跑完了一整條選拔路線,一天之內往返銅門和冬蹄?」
「這速度,感覺瞎扯淡一樣。」
「誰知道呢……不過有圖蘭大人監考,應該是真的吧。」
「話說,那個七幣郵局的,我好像沒有在這幾天的赴職上看到過。」
「可能沒有來吧,其他幾隻不死烈陽當初不也沒有按時來赴職嗎?」
話說到一半,空氣中突然飄來一股濃烈的酸腐氣味。
幾個文員同時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捂住鼻子。
「什麼味兒……」
「怎麼這麼臭?」
「誰把糞車停在公會門口了?」
他們順著氣味望去。
三個渾身惡臭、面色蒼白的人正從台階下方緩緩走來。
為首的年輕人穿著一件沾滿不明污漬的法袍。
黑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泥坑裡爬出來。
他身後跟著一個藍色狐娘。
兩隻耳朵耷拉著,臉色發青,嘴唇泛白,一副隨時要暈過去的樣子。
最後面是一個白衣騎士。
衣擺上全是斑斑點點的污漬,神色平靜,但眼睛裡全是恍惚。
三人走過的地方,周圍的人群紛紛後退三步。
有人皺著眉頭翻了個白眼,有人直接乾嘔了一聲。
三人就這麼旁若無人地穿過人群。
原本有工作人員皺眉打算阻擋,以為是哪裡的流浪漢進來鬧事。
然而,當看到為首法師拿出的徽章後,他們臉色一變。
紛紛讓開了路,神色古怪地看著三人踏上階梯,向著上層走去。
半個小時後。
總長辦公室。
雷蒙德坐在一張寬大的橡木辦公桌後面。
指尖夾著一根細長的菸捲,煙霧在昏暗的光線中裊裊升起。
他是個消瘦的中年男人,臉頰凹陷,眼窩深陷,兩鬢已經爬上了灰白的痕跡。
身上的制服熨燙得筆挺,但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面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
他抬起眼皮,看著眼前三個渾身惡臭的人,嘴裡的菸捲微微抖了一下。
「……你們這是?」
林鬼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禮,聲音沙啞而疲憊。
「我們是七幣郵局運輸隊,前來赴職的。」
「雷蒙德大人。」
雷蒙德吸了一口煙,目光在林鬼身上停留了幾秒。
又掃過他身後那個失神的狐娘和神情恍惚的白衣騎士。
他緩緩開口。
「我知道你。」
「你就是那個開著萬噸列車狂飆,一天之內跑通整個選拔路線、把沿途惡魔當減速帶、還引爆了三個禁地的小傢伙。」
在世人的認知中,只知七幣運輸隊一天就跑通了整條烈陽選拔路線。
卻很少有人知道具體的經過。
只有圖蘭和運輸公會的高層清楚那天的真相。
那天,七幣運輸隊不止是一天之內往返銅門和冬蹄。
他們還撞死了一尊史詩下位的惡魔。
還引爆了沿途的三個禁地。
沿途沒有一絲隱匿,就那麼依靠噸位和近乎失控的速度一路碾過去。
雷蒙德在運輸公會擔任總長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見到這種場面。
即便他手下的另外幾支不死烈陽,也沒有給過他那樣的衝擊。
天知道那天,當他聽完圖蘭匯報整個過程的時候。
那張向來不苟言笑的臉上,表情有多精彩。
雷蒙德深深看了一眼林鬼,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和複雜。
他吐出一口煙霧,指了指三人身上的污漬。
「我當然知道你們的身份,只是你們……」
「怎麼這副狼狽模樣?」
「沿途過來,一腳踩進惡魔糞坑了?」
林鬼沒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極其緩慢地,瞥了一眼身旁丟了魂的諾亞。
這隻藍色狐娘從龍骨山起飛之後,就開始暈飛舟。
一路吐,一路吐,吐了整整兩天兩夜,連胃酸都給吐出來了。
飛舟的後半截,幾乎是浸泡在她的嘔吐物里飄過來的。
按說一個初級清潔魔法就能解決的事,可奈何……
他連續兩天兩夜不眠不休地踩死風壓狂飆。
抵達曙光城時,魔力被榨得一滴不剩。
而諾亞,從頭到尾都像丟了魂一樣,叫也叫不應。
至於休特利……他只是個騎士。
於是三人就這麼頂著滿身污穢,走進了運輸公會的大門。
聽完林鬼的訴說,雷蒙德的表情變得極其複雜。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把菸捲從嘴邊拿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雖然奧德里克老爺子特意囑咐過,說讓你不要錯過赴職時間。」
「但赴職也就是把運輸隊的徽章和一些手續事項給辦齊而已。」
「而這些,在銅門城的時候,圖蘭就已經給你們破例提前辦好了。」
「所以,也不用這麼著急忙慌地趕到總部來。」
「只要在烈陽委託確定的時候,來到曙光就行。」
「也就是10月10日前,來到曙光城就行。」
他說完這句話,明顯看到林鬼和休特利的表情同時幽怨了起來。
如果不趕時間,他們現在應該還在龍骨山那頭,好好休整一天再出發。
而不是在飛舟上被一個暈船的狐娘吐了兩天兩夜。
雷蒙德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隨即重新正了正神色。
「不過,能如約而來,也是好事。」
「也能讓我見識一下,我們公會新生支柱的風采。」
他放下菸捲,從桌後站起身來,朝著林鬼伸出手,打算表達一下友好。
那隻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空氣中那股濃烈的酸腐氣味,在這個時候精準地鑽進了他的鼻腔。
默默地收回了手,咳嗽了一聲。
「……要不,你們先下去清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