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紅星總廠廠長的一個多月里,張立言覺得自己像一枚被按在會議桌上了的圖釘。
不是在開會,就是在去開會的路上。
各廠區的選址、規模、人員編制、設備清單、技術骨幹調配,每一樁事都要拿到會上討論,每一項決定都要經過他簽字。
好在總廠各廠區的架子總算搭起來了。
張立言把那群發小們全撒了出去,一人負責一個廠區,讓他們各自拉起了一套自己班底,別什麼破事都來煩自己。
這群發小們雖然平時看著吊兒郎當,但真到了獨當一面的時候,沒有一個掉鏈子的。
與此同時,美方的設備和第一批技術團隊也開始陸續抵達。
從洛杉磯和西雅圖開出的貨輪在天津港靠岸,貨櫃被卸下來裝上了早已等候多時的火車,一路直奔四九城。
冰箱壓縮機生產線、電視機顯像管制造設備、空調換熱器流水線,一台台嶄新的設備被工人們小心翼翼地搬進車間。
包裝箱上的英文標籤還沒來得及撕掉,廠房裡瀰漫著一股機油、防鏽漆和新鮮木材混合的氣味。
讓張立言意外的是,這次帶隊的竟然是喬治·羅德。
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依然是那種老朋友重逢時才有的真摯笑意。
「哦,我親愛的朋友喬治·羅德,歡迎你再次來到我的故鄉。」
張立言大步走上去,伸出手跟他用力地握了一下。
「我親愛的朋友,立言張,」
喬治笑得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拍了拍張立言的肩膀,然後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我母親讓我轉告你,她非常喜歡你的禮物。」
說完私事,喬治羅德收起笑容,換上了一副正經的表情。
「這次我過來的主要原因,是怕下面有些人不聽話,給你造成困擾。
這些工程師雖然技術好,但脾氣也不小,一個比一個心高氣傲。
如果有哪個工程師不願意配合你的工作,你直接告訴我,我來收拾他。」
張立言對這個安排滿意得不能再滿意了。
蘇聯援華那會兒,他就聽說過不少蘇聯工程師的脾氣,技術是好,但架子也是真的大,稍不如意就甩臉子,有些甚至故意刁難中方技術人員,把援助當成了施捨。
現在這些美國工程師一下子來到國內這個在他們眼中貧窮落後的地方,難免也有幾個鼻孔朝天的主兒
如果沒有一個能鎮住他們的人在頭頂上壓著,搞不好又是一個蘇聯翻版。
但有了喬治就不一樣了,美國那邊看著自由,骨子裡的等級觀念比國內還要根深蒂固。
那些工程師面對羅德家族這樣的頂級財閥繼承人,說話都得先在腦子裡過三遍才敢張嘴。
喬治一句話,可不是丟工作那麼簡單,整個行業都會對他們關上大門,沒有任何一家像樣的企業會收留一個被羅德家族列入黑名單的工程師。
張立言對這位被超凡之力洗過腦的「好朋友」當然不會客氣。
他當天就把所有美方工程師的名冊和崗位分配表塞到喬治手裡,然後帶著他在各廠區轉了一圈,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種「組織上相信你」的語氣說。
「這些都是你的人,你來負責,設備調試,技術對接,進度把控,全部歸你管,我的朋友,我相信你能全部搞定。」
喬治翻開名冊看了一眼,開玩笑似的抬起頭沖他敬了個歪歪扭扭的軍禮。
「放心,我的朋友,這裡交給我,我保證讓這群工程師把每一台機器調試的比美國本土的還順暢。」
有喬治頂在前面,張立言總算從連軸轉的技術對接中脫出身來。
放鬆下來了,就想起了自己當初答應劉海中的事,該兌現了。
現在紅星總廠的規模一下子比當初膨脹了不知多少倍,原來的軋鋼廠成了總廠下屬的一個廠區,張立言現在有了新的想法。
「劉光奇。」他朝門口喊了一聲。
劉光奇出現在門口的速度永遠是最快的。
這小子就像是在廠長辦公室門外安了彈簧,一聲召喚就能彈出來。
張立言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你小子最近我用得挺順手的,做事也還算認真,我打算調你到廠長辦公室當個內勤辦事員,在我身邊跑跑腿,你有什麼想法沒?」
劉光奇能有什麼想法?他的大腦在聽完這句話之後已經當場宕機了。
內勤辦事員那是正兒八經的總廠機關崗位,天天跟在副部級大領導身邊,經手的文件級別至少是處級起步。
見過的面孔全都是各個廠區的負責人和部委來的領導,接觸的信息更是普通人一輩子都接觸不到的層級。
他當初在九十五號大院垂花門口硬著頭皮湊上來跟張立言搭話的時候,做夢都不敢想到會有今天。
也虧得他當初投得早,那會兒張廠長還是個領著十三輛自行車去大院打群架的愣頭青。
要換到現在,像給副部級廠長跑腿的人能從廠門口排到金魚胡同,哪輪得到他一個中專生。
「廠長,我沒有任何意見,全聽廠長安排。」
劉光奇站得筆直,雙手貼在褲縫兩側,臉上的表情努力保持著沉穩,但那顆心臟已經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敲起了鼓。
「行了,去把你爹叫來。」張立言揮了揮手。
劉光奇轉身出了辦公室,關上門之後在走廊里興奮地揮了一下拳頭。
他深呼吸兩次,把臉上那股壓不住的激動調整成日常表情,然後一溜小跑朝軋鋼廠廠區跑去。
劉海中最近的日子不好過,不是有人為難他,是沒有人再給他派活了。
機器翻新的任務早就圓滿完成了,翻新完之後又自己掏腰包請徒弟們吃了頓飯慶功。
那頓飯上他喝了好幾盅,紅著臉拍著桌子吹了兩句「以後你們就跟著我劉主任干」,結果飯吃完了,主任卻沒來。
張立言一步登天成了副部級的特大總廠廠長,手下管著幾十個廠區、幾萬名工人。
他不是不想去找張立言要那個車間主任,是實在不敢。
他通過劉光奇側面打聽過好幾次,每次劉光奇的回答都一樣,廠長忙得很,天天開會,覺都快沒時間睡了,你的事先別急,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