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公安九部的一個辦公室里。
被退回的協調函靜靜地躺在桌面上,旁邊還放著勞資處隨函退回的回覆函,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
「經核,你部所請事項不屬於正常協調範圍,我廠不同意借調。」
措辭客氣而冰冷,每個字都像一記耳光。
汪家負責跑腿的人站在辦公桌前,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為了發這份協調函,他冒了極大的風險,動用公安九部的名義。
本以為打著公安九部的旗號,對付一個工廠的勞資處還不是手到擒來,結果對方不但不買帳,連一點面子都沒給。
他咬了咬牙,轉身朝坐在暗處的那個人問道:「那我們要對張起靈採取特殊行動嗎?」
「在體制內要想活得長久,你就要學會守規矩。」
坐在暗處的人聲音,頓了一會,繼續說道。
「你敢亂來壞了規矩,自然有人收拾你。到那時候,不用紅星總廠動手,我們自己人就會先清理門戶。」
「那我們該怎麼辦?」
「你急什麼?真正該著急的是九門那幫人。最近他們在四姑娘山那邊動靜有點大,估計那件事快開始了。」
「我們只需要盯著那邊就行,張起靈遲早得出廠,九門的人不會放過他。」
他說完這話便沉默了下去,沒有再多解釋什麼。
有些話他沒法明說,眼前這個人級別不夠,很多事都不知道。
他周叔說過,不允許有人把手伸進紅星總廠,這誰敢不當回事?
再說了,就算沒有周叔發話,總廠那個廠長張立言也不好對付,他身邊圍繞著太多等著一飛沖天的大院子弟。
動他就等於動大院子弟的前途。哪怕是公安九部,也惹不起這群人。
另一邊,九門那間沒有掛牌的辦公室里,張啟山也收到了同樣的消息。
公安九部發給紅星總廠的協調函被退回。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上,臉上的表情複雜得讓人讀不懂。
這個消息對他來說不是壞事,但也絕不是好事。
不是壞事,是因為公安九部吃癟,對九門來說等於汪家吃癟,這些年汪家背靠公安九部,處處壓九門一頭,明里暗裡搶了多少資源、毀了多少線索。
但也不是好事,因為這意味著紅星總廠的金身比他想像的還要硬,連公安九部都碰不動,他那個連正式編制都沒有的絕密調查部就更不用提了。
九門和汪家這兩股勢力,一個依靠那些企圖長生的老領導在暗中運作,一個背靠公安九部這棵大樹,雙方鬥了這麼多年,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九門在公安九部里有眼線,汪家也能在九門的絕密調查部里安插人手,雙方對彼此的底細都摸得門清。
但有一條界限是兩人心知肚明的,九門的那個所謂國家絕密調查部,不過是貪圖長生的老領導們私下默許的產物。
汪家就不一樣了,背靠公安九部這棵大樹,有正式的編制,有合法的執法權,有調動地方公安和守備部隊的權力,這些年一直穩穩地壓著九門。
但現在看來,大樹也有靠不住的時候。
當天晚上,張啟山出現在南鑼鼓巷。
不來不行啊,四姑娘山那邊的準備工作已經進入了倒計時,而張家古樓最核心的那道門,沒有張起靈就永遠打不開。
他從懷裡摸出半包皺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火苗在冬夜的冷風中搖搖晃晃地舔上菸頭,照亮了他那張線條硬朗卻難掩疲憊的臉。
突然一陣噪音傳來。
張啟山皺了皺眉,側耳細聽,然後他在那一片嘈雜的笑鬧聲中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像是在說「恭喜師傅」。
那是張起靈的聲音,他從來沒有聽到過張起靈用這種語氣說話。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收回了邁向西跨院的腳步,轉身走到遠處一座矮屋的屋頂上。
這座屋頂的位置剛好能俯瞰劉海中家的院子。
劉海中家的院子裡燈火通明。
一張從屋裡搬出來的八仙桌被擦得乾乾淨淨,桌上擺滿了盤碗有燉肉,有紅燒魚,有炒雞蛋,有炸花生米,還有一瓶開了封的汾酒。
劉海中今天特意托人買了十斤肉,又親自跑到菜市場挑了三條活魚,花了不少錢。
他這輩子從沒這樣大方過,以前逢年過節割半斤肉都要掂量半天,可今天不一樣,今天他是紅星總廠質檢處的劉科長。
當然,能買到這麼多肉,也是因為最近上面對糧食和副食品的定量一松再松。
劉海中還聽說天津港那邊每隔幾天就有像山一樣的大船靠岸,船艙里滿滿當當全是糧食。
在劉海中看來,自己升職了,糧食定量也放寬了,肉攤上天天有肉賣,家裡米缸麵缸都是滿的,一切都像是剛升起來的太陽,穩中向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今天這頓飯,既是慶功宴,也是對自己大半輩子憋屈的告別。
掌勺的是傻柱,這會兒他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袖子擼到胳膊肘以上,露出兩條常年顛勺練出來的腱子肉,站在煤爐前顛鍋的動作行雲流水,鍋鏟在鐵鍋里翻飛,燉肉的濃香瀰漫了整個院子。
徒弟們早就圍坐在八仙桌旁,一個個伸長脖子等著開飯。
劉光天饞得直咽口水,想趁大家不注意偷偷夾一塊紅燒肉,被劉光奇眼疾手快地拿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劉海中今天破例沒有訓他,反而多了塊肉給他。
菜上齊了,劉海中端著酒杯站起來清了清嗓子,想說兩句場面話,還沒開口就被徒弟們此起彼伏的「劉科長」給淹沒了。
「師傅,恭喜你當選總廠科長!」張起靈站起來,端著酒杯,臉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種招牌式的冷淡,但語氣里的鄭重和真誠卻比任何時候都真。
「什麼總廠科長,是質檢處檢驗科副科長。」劉海中站起來糾正,但眼角那掩飾不住的笑意出賣了他。
這時劉光奇出來補了一句。
「大家要形成規矩,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沒規矩,師傅師傅的叫了,以後工作的時候要稱職務。」
「好,以後都稱職務,現在大家先吃菜,都吃菜,傻柱這魚燉得好,你們多吃點。」
說完自己先夾了一筷子魚肚子上最嫩的肉,放進張起靈的碗裡。
張起靈低頭看著碗裡那塊魚肉,頓了片刻,然後用筷子夾起來送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院子裡又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張啟山遠遠地站在屋檐上,看著這一幕,陷入了沉思。
他看著院子裡張起靈那張在燈火中忽明忽暗的臉,看著劉海中把魚肉夾進他碗裡時張起靈低頭去吃的那個動作,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感。
這樣的張起靈自己還能忽悠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