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離開後,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了下來。張立言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想喝口茶,發現茶水已經涼透了。
他把涼茶潑進窗台上的花盆裡,重新續上熱水,然後從抽屜里翻出一張四川地圖,攤在桌上慢慢看了起來。
既然老頭子年後要調任四川當一把手,那自己這個當兒子的就得提前替他盤算盤算。
四九城這邊的總廠架子已經搭起來了,各廠區的設備調試和試生產都在按部就班地推進,留幾個信得過的髮小盯著就行,
他這個廠長反倒可以騰出手來在四川落幾顆關鍵的棋子。
他的目光在地圖上來回掃了兩遍,最終落在一個醒目的標誌上大馬水電站。
這個水電站原本是蘇聯援華專家團勘探設計的,壩址選得相當有水平,裝機容量也夠大,一旦建成,整個川東地區的工業用電都能被它撐起來。
但蘇聯專家撤走之後,設計圖紙被帶走了大半,剩下的幾份殘圖被鎖在檔案室里吃灰,整個項目就停了
國內的水利工程師之前只負責配合施工,手裡沒有核心技術資料,靠自己從頭摸索至少要好幾年。
要想儘快重啟這個項目,就只能從美國那邊請人。
喬治·羅德家族旗下有好幾家工程諮詢公司,請幾個水電專家過來倒不是難事。
不過老美那邊也不能一直只投入不見回報。
上次那幫貴夫人從種植場帶走了一批菌種,回去之後肯定在美國本土的種植園裡試種了。
張立言不用打聽也能猜到結果,種出來的全是普通銀耳,一朵銀耳王都出不了。
沒有他用小世界規則之力改造過的菌種,銀耳永遠只是銀耳,永遠不可能變異出那種能讓皮膚恢復十八歲狀態的特殊活性成分。
但如果一直這樣吊著對方的胃口,對方遲早會失去耐心。
得給點甜頭,讓他們看到希望,但又不能給太多,得讓他們始終覺得下一批就能成。
他已經在心裡編好了下次的說辭。
到時候他會在某個美方種植人員身上留下一絲規則之力,讓那個人負責的區域裡偶爾冒出一兩朵銀耳王。
然後告訴美方管理層,銀耳王的變異需要一種特殊的信息素,這種信息素只存在於極少數特定體質的人身上,數量極為稀少,萬中無一。
這樣一來,美方就會把注意力集中在尋找更多這樣的人才上,配合度只高不低,而每一批菌種里到底有多少能變異成銀耳王。
這個開關永遠都攥在他手裡,當然這些都是後話,眼下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
最近通過王姨那邊的渠道,他已經得知北邊那頭毛熊正在邊境上不斷增兵,蘇聯的裝甲集群沿著漫長的國境線緩緩集結,軍事演習的頻率一次比一次高。
這是蘇聯慣用的手段,軍事威懾、外交施壓、用邊境摩擦來試探底線,迫使這邊在談判桌上做出讓步。
自己的國家現在需要一張能讓對方冷靜下來的底牌。
這張底牌他已經攥在手裡很久了,是時候找個理由把它交出去了。
說干就干,他推開辦公室的門,直奔王姨那裡。
王姨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批文件,面前攤著一份婦聯的工作報告,手邊的搪瓷缸子裡泡著新換的茶葉。
看到張立言推門進來,她連頭都沒抬。
「臭小子,你還敢來?我辦公室那罐茶葉呢?是不是你摸走了?」
張立言臉上立刻堆起一個乖巧的笑容。
「王姨,你柜子里不是兩罐嘛,我可只拿了一罐啊。」
王姨聽到這話,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沒繃住,氣笑了。
「合著我還得謝謝你給我留了一罐唄?你拿的可是鄧姨給我的特供,攏共就那麼兩小罐,我自己都捨不得喝,你倒好,直接拿走一半。」
張立言見王姨臉色不太好看,趕緊轉移話題,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說。
「姨,我有重要事跟您匯報。」
果然,「重要事」三個字一出來,王姨的表情立刻從算舊帳切回了工作模式。
她放下鋼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然後靠在椅背上沖張立言揚了揚下巴。
「什麼事?說來聽聽。」
張立言走到門口往外張望了一下,走廊里空蕩蕩的,他把門輕輕關上,轉過身來,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
「喬治·羅德告訴我,天津港這趟運糧的船里,有一艘上面放了他家族給我們的禮物。」
王姨毫不在意地端起缸子又抿了一口茶。
「什麼東西啊?還神神秘秘的,說來聽聽。」
張立言壓低聲音。
「聽說裡面放了幾枚核彈。」
王姨嘴裡那口茶噗地一聲全噴在了面前的文件上,茶葉沫子濺了半張紙。
她一邊手忙腳亂地拿手帕擦桌上的水漬,一邊抬起頭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瞪著張立言。
「不是,你說什麼玩意?」
然後她猛地反應過來,臉色瞬間就變了。
她放下手裡的搪瓷缸子,兩隻手撐在桌面上站起身來極其認真地問道。
「真的?」
張立言沒有說話,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你,你是怎麼說服他們的?」
王姨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她見過大世面,跟美國人談判的時候她也在場,自認為已經見識過那群貴夫人的瘋狂程度了。
但送核彈,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
銀耳能讓皮膚變年輕,這是商業籌碼;糧食能解決饑荒,這是外交籌碼,可核彈這東西不是商業也不是外交。
是直接捏住了世界上最危險的一把鑰匙,任何一個有理智的國家都不應該也不可能允許這種東西以私人禮物的形式被送出海關。
「上次不是多送了一朵銀耳給羅德夫人嘛。」
張立言用一種近乎天真的語氣解釋道,臉上掛著那個他每次編瞎話時都會出現的無辜表情。
「她收到禮物之後特別高興,問我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我就隨口說了句『送個核彈吧』,結果她想了想說行。」
「事成之後讓我私下再多送幾朵銀耳給她。我以為她跟我開玩笑呢,也沒當回事。結果今天喬治·羅德跟我說,東西已經到港了,就在其中一艘運糧船底艙里。」
王姨目瞪口呆地看著張立言,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
「那群資本家也太瘋狂了,這東西都敢往外送。」
張立言沒說話,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王姨,
王姨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不是,你這樣看著我什麼意思?」
說完這話,她突然反應過來,拿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腦門。
「我都被你給氣糊塗了,走,你跟我一起去找你鄧姨,這事我拿不定主意。」
張立言連自己的廠長辦公室都沒回,就被王姨拽著袖子一路拖出了婦聯辦公室。
兩人穿過走廊的時候正好碰到劉光奇抱著一摞文件從對面走來,看到張廠長被王姨像拎小雞一樣扯著走。
劉光奇極其明智地往牆根上一貼,假裝在整理文件,連招呼都沒打。
趕到鄧姨那裡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鄧姨今天難得沒有在外面跑,正坐在辦公室里和周叔吃晚飯。
桌上擺著兩碗清粥、一碟鹹菜、幾個雜糧饅頭,簡單得讓人覺得這不像是大領導的工作餐。
周叔穿著半舊的灰布中山裝,袖口磨得發白,清瘦的面容在檯燈下顯得格外安詳,正夾著一筷子鹹菜往饅頭裡塞。
「周叔,鄧姨。」
張立言規規矩矩地給二位問好
「這不是我們的小廠長嘛。」
周叔放下筷子,臉上浮起一個溫和的笑容,拿手指點了點張立言的方向。
「你可是第一次到我這裡來啊,來,坐下,一起吃點便飯。」
鄧姨放下手裡的饅頭,抬起頭看了看張立言,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後一言不發的王姨,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一遍。
鄧姨放下筷子,用擦嘴的方巾輕輕按了按嘴角。
「說吧,什麼事。」
王姨看了一眼張立言,張立言假裝在看牆上的掛鍾。
她又看向鄧姨,深吸一口氣。
「鄧姐,需要找個安靜的地方。」
周叔和鄧姨同時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兩人交換了一個極短暫的眼神,然後幾乎是同時站起身來。
周叔走在前面,穿過走廊的時候隨手把值班秘書也支走了。
四人進了一間沒有窗戶也沒有電話的小會議室。
鄧姨伸手按下門邊的開關,頭頂的白熾燈嗡地一聲亮了起來。
四人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中央,誰也沒有先坐下。
王姨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張立言,張立言沒有反應過來,王姨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急切。
「你小子說呀,難道你還等我開口啊?」
張立言這才反應過來。
「哦,老美那邊貴夫人,在運糧船里塞了點核彈當禮物送給我們了。」
鄧姨和周叔同時站了起來,臉上露出的高度警覺和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