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王姨那裡溜達出來後,張立言端著搪瓷缸子在總廠辦公樓里漫無目的地晃悠。
走到質檢處走廊的時候,他順手推了一下劉海中辦公室的門,門沒鎖,人卻不在。
張立言搖了搖頭,這老小子就是操心的命,剛當上副科長沒幾天,辦公室的椅子還沒坐熱乎,又跑回車間裡指導他那幫徒弟去了。
他把門帶上,沿著走廊往軋鋼廠區走,穿過那道新修的隔牆門洞,遠遠就聽到了車間裡傳來的機器轟鳴聲和劉海中那熟悉的大嗓門。
劉海中的大肚子在徒弟們的簇擁下格外顯眼。
他今天穿著一件嶄新的藍色幹部服,左胸口袋裡別著兩支鋼筆,一隻手裡拿著遊標卡尺,另一隻手指著一台剛調試完的軋機,正滔滔不絕地給徒弟們講解新工藝的操作規範。
那神態那語氣,和以前在車間裡當師傅時判若兩人,以前他是手把手地教,現在他是挺著肚子站在旁邊看,偶爾指點兩句,派頭十足。
他正講得唾沫橫飛,一抬頭看到張立言站在車間門口,趕緊把遊標卡尺往徒弟手裡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迎上來。
臉上的表情從「劉科長」無縫切換成了「老劉」,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
「張廠長,您怎麼親自來了?」
張立言擺了擺手,示意他別客套,然後開門見山地說。
「老劉,我這有個任務交給你,現在大西北那邊不是缺人嘛,咱們總廠也響應國家號召,往那邊輸送技術人才。」
「你的老鄰居易中海不是八級工嗎?廠里的意思,讓他去支援大西北,我已經幫他把名字報上去了,你回去做做他的思想工作,讓他自己補交一份志願支援西北的申請上來。」
本來易中海這種挨了處分的是沒資格去大西北的,但是架不住張立言推薦啊。
而且大西北那邊,像拆核彈,引爆核彈,這種危險的工作,總得有人干吧。
張立言可是特地標註了此人適合拆精密零件。
劉海中一聽說可以把老鄰居易中海給弄走,那張圓臉就像被點亮的燈籠,從裡到外透著紅光。
他和易中海搭同住一個大院卻被對方壓了十幾年,在廠里易中海是八級工他是七級工,在大院裡易中海是一大爺他是二大爺,什麼好事都是易中海先挑,什麼黑鍋都是他劉海中來背。
如今風水輪流轉,他劉海中當了科長,易中海還在車間裡當工人,現在更是要被發配到大西北去,這口憋了半輩子的惡氣總算能出了。
他立刻挺直腰板把胸脯拍得咚咚響,用一種這事包在我身上語氣說道。
「廠長您放心,易中海這人我最了解,思想高尚,最講究團結互助,他要是知道大西北那邊缺人,肯定願意主動申請前往,攔都攔不住。」
張立言點了點頭,轉身回自己辦公室去了。
劉海中看著張立言走遠,在車間裡背著手踱了兩圈,把剛才張立言交代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
然後他招手把李大山叫過來,壓低聲音吩咐了幾句,讓他今晚把徒弟們都叫上,晚上去師傅家吃飯,順便給易師傅踐行。
李大山眨了眨眼,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之後差點笑出聲,連連點頭說師傅高明。
張立言回到辦公室之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交道口街道辦。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那頭傳來陳主任幹練而恭敬的聲音。
張立言沒有繞彎子,直接表明了自己意思,易中海作為八級工這樣的頂級人才,自願申請支援大西北,這種先進事跡值得街道辦大力宣傳一下,拉個旗幟上門好好表揚表揚。
陳主任在電話那頭連聲應道。
「張廠長您放心,我們街道對於這樣的先進個人肯定要大張旗鼓地宣傳,弘揚正能量嘛。」
掛了電話之後,陳主任拿著聽筒愣了好一陣神。
一個支援大西北的八級工,需要你一個副部級大佬打電話來親自交代嗎,不過領導怎麼交代他就怎麼辦,這點眼力見他還是有的。
當天傍晚易中海拄著拐杖在四合院溜達,之前被劉海中的徒弟打斷的腿好不容易出了院,走路還不利索。
忽然聽到胡同口傳來一陣喧天的鑼鼓聲,他停下腳步側耳細聽,那鑼鼓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此起彼伏的呼喊聲和叫好聲,聽動靜是朝九十五號大院來的。
他拄著拐杖走到大院門口探頭一看,只見胡同里密密麻麻擠滿了看熱鬧的人,街道辦陳主任走在隊伍最前面,身後跟著十來個街道幹部,有人舉著大紅橫幅,有人敲著鑼打著鼓,還有人手裡拿著大紅花和一張鑲著金邊的獎狀。
橫幅上寫著兩行大字,紅底黃字格外醒目。
「熱烈祝賀易中海當選街道先進個人。」
「向先進個人易中海同志學習」。
「大家快出來看啊,我們交道口街道出了個思想高尚的先進個人!易中海同志主動申請支援大西北,覺悟高,風格更高!」
陳主任舉著鐵皮喇叭配合著鼓手的節奏喊著。
很快這條胡同的鄰居們全被驚動了,紛紛從自家門裡探出腦袋,然後呼啦啦全涌到了院子裡。
不少人圍在一起身邊七嘴八舌地討論開了。
「易中海這名字好像聽說過,是不是那個八級工。」
一個圍觀的鄰居大媽低聲問身邊的人。
「就是他就是他。難怪九十五號大院能評上先進四合院,你看看人家,八級工都主動申請支援大西北,這思想覺悟,一般人比不了。」
旁邊的人嘖嘖讚嘆。
「對,易中海好樣的,沒丟咱街道的臉,這大紅花一戴,光榮!」
此時剛從紅星小學掏完大糞回來的閻埠貴推著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自行車,站在人群外圍。
他聽著周圍的議論聲,看著易中海那張強撐著笑容的臉,小眼睛裡閃過一絲幸災樂禍的光芒。
易中海這是被人坑了吧?就那老東西的德行,別人不知道他閻埠貴還能不清楚嗎。
能和他一起把捐款往回拿的人,能有什麼思想覺悟?就這種德行的人,會主動申請去大西北吃沙子?這背後肯定有人給他報了名。
不過轉念一想,閻埠貴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憑什麼自己一個堂堂教師都得去掏大糞,他易中海一個工人還能好好地在廠里上班,只被降了兩級?這不公平。
於是他扯開嗓子也跟著喊了起來,聲音比誰都響亮。
「易中海同志思想高尚,大家為易中海送行嘍!易師傅去了大西北可別忘了我們這些老鄰居!」
易中海聽到這話臉色都變了,拄著拐杖的手微微發抖。
閻埠貴這狗東西在說什麼呢?什麼叫送行?他還沒走呢就在那兒送行,這老摳門分明是在報復。
但他又不能當場發作,街道辦的人還在旁邊看著,鄰居們還在旁邊鼓掌,橫幅上的大字還在太陽底下閃著光。
他只能強撐著笑臉,恭恭敬敬地雙手接過街道辦遞上來的大紅花和先進個人獎狀。
等所有人都散了,四合院重新安靜下來,易中海拄著拐杖回到自己屋裡,把大紅花往桌上一扔。
他在床沿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腿上還沒好利索的骨折處,臉色陰沉得像是暴風雨前的天。
就在這時有人敲了敲門,然後不等他回應就推門進來了。
劉海中挺著他的大肚子,臉上掛著那種在機關辦公室里練出來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走到易中海對面拉了把椅子坐下。
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空白的申請書放在桌上,用指頭往易中海面前推了推,語重心長道。
「老易,你看你這先進個人都收下了,是時候補一個志願申請大西北的申請書了吧?」
易中海看著桌上那張雪白的申請書,緩緩抬起頭盯著劉海中那張圓臉,一字一頓地問。
「老劉,是你幫我報的名?」
劉海中搖了搖頭,那表情既像是在否認又像是在表達某種居高臨下的同情。
「老易,這你可冤枉我了,我哪有這個權力往大西北調人?這可是張廠長親自給你提的名,廠黨委一致通過,人事處已經蓋了章。」
「張廠長說了,易師傅是八級工,手藝好,思想覺悟又高,不去支援大西北太可惜了。你可不要辜負了張廠長的一番好心。」
易中海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拐杖,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幾道深深的紅印。
他太清楚了,什麼「張廠長親自提名」,什麼「廠黨委一致通過」,不過是走個形式罷了。
真正的意思是張立言看他不順眼,不想讓他舒舒服服地在廠里待著了,要把他發配到大西北去。
他咬了咬牙,忽然擠出一個笑容,用一種試圖拉人下水的語氣說道。
「老劉,你也是七級鍛工,既然廠里號召支援大西北,要不咱老哥倆一塊去?路上也有個照應。」
劉海中像是早就料到他會來這一手,不慌不忙地往椅背上一靠,兩隻手交疊著擱在大肚子上,用一種遺憾的語氣說道。
「老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忘啦,我已經轉成國家幹部了,質檢處副科長,坐辦公室的。」
「這都多長時間沒進車間了,手藝早就生疏了,再說了,我只是個七級工,級別不夠啊,支援大西北要的是你這樣的八級工,八級鉗工,手藝頂尖,大西北正缺你這樣的人才。」
易中海聽劉海中這樣說,心裡鬱悶得想吐血。
當年他的技術水平其實和劉海中也差不了多少,兩人都是七級工的水平,在車間裡幹活的能耐不相上下。
只不過後來廠里為了撐門面,加上聾老太找了原軋鋼廠楊廠長的關係,於是選擇了他,把他從七級工推到了八級工。
這些年他一直以八級工自居,在大院裡走路都帶風,壓著劉海中翻不了身。
沒想到今天反倒成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劉海中也不著急,就這樣靜靜地等著易中海表態。
易中海盯著桌上那張空白的申請書,沉默了很長時間,最終還是緩緩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鋼筆憋屈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