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京城的某個軍官家庭里,氣壓低得嚇人。
一個穿著筆挺軍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堂屋中間,臉漲得通紅,胸膛一起一伏,衝著坐在椅子上的老父親嚷道。
「爸,紅星總廠他憑什麼關著我媳婦,她又不是廠里的工人,他們說關就關,還有沒有王法了,我要去他們廠里理論理論!」
坐在上首的老父親頭髮已經白了大半,身子卻仍坐得筆直,兩道濃眉像兩把舊刀橫在額前。
他看了兒子一眼,眼神里滿是一個老兵對軟蛋兒子的恨鐵不成鋼。
「有本事你自己去啊,又沒人綁著你。再說,你去找他們廠長幹什麼?人家廠長是副部級,你算老幾?要找也去找他們書記啊。」
中年男人嘴巴張了張,喉嚨里像卡了塊石頭,到底沒敢再吭聲,紅星總廠的書記是鄧女士。
就自己這點級別,別說去找人家理論,連人家的辦公室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老父親見他這副窩囊樣,心裡愈發來氣。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聲音又沉了幾分。
「你說我怎麼就生出你這樣一個廢物兒子,當年死活要娶一個盜墓的,我攔都攔不住,娶了就娶了,好好過日子也就罷了,結果生了孩子還姓霍!我這張老臉,算是在你手裡丟盡了!」
老父親越說越激動,他這一輩子,從戰場上拼殺出來,什麼風浪沒經過。
誰曾想,那女人生下的竟是個孫女,孫女也就罷了,更荒唐的是,這兩人連招呼都不打,就讓孫女跟了外姓。
為了這事,他這些年在老戰友面前就沒抬起過頭。
他越想越覺得憋屈,自己打拼了一輩子,眼看著黃土都埋到脖子了,這個家再這麼下去,他這半生掙下的家業,早晚全落到別人姓霍的手裡。
中年男人見父親臉色實在難看,心中也有些發虛。他小聲嘀咕道。
「爸,這都什麼時代了,男女都一樣,反正都是自家的血脈,她開心就好,您管孩子姓霍還是姓什麼呢。」
老父親聽到這話,只覺得一口老血直往嗓子眼頂,他渾身都跟著疼了起來,指著門口,怒道。
「滾,你給我滾出去,既然姓什麼都不重要,那你當初怎麼不讓孩子跟我姓,現在倒學會在老子面前講大道理了,我告訴你,這次那個姓張的小子做得對,就該借著人家的手,好好收拾收拾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省得她天天借著家裡的關係,鼻孔朝上,一副誰都不如她的死德行,都當了媽的人了,還不安分,動不動就把她那幫盜墓賊往四九城裡帶,再這樣下去,早晚給咱家招來滔天大禍!」
中年男人被劈頭蓋臉罵了一通,有心替霍仙姑辯解幾句,可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到底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他覺得自己也苦,一邊是強勢了一輩子的爹,一邊是更強勢的媳婦,自己夾在中間,像塊被兩面煎的餅,翻來覆去都是煎熬。
他心裡憋著一口悶氣,索性轉身出了門,想直接去紅星總廠找張立言要個說法。
可車子還沒開到紅星總廠門口,遠遠地,他就看見了廠區外圍的武裝警衛,遠處還有巡邏車緩緩駛過,那陣仗,比他們大院的警衛級別還高出一截。
中年男人坐在車裡,呆呆地望了半晌,剛才那股子興師問罪的勁頭,像被兜頭澆了盆冷水,半點不剩了。
他咂了咂嘴,忽然覺得,自己媳婦在裡頭參加參加勞動、改造改造思想,其實也挺好的,至少能讓她收收性子。總比她在外面整天跟九門那幫人混在一起強。
他這麼一想,心裡頓時舒服了不少,轉身就讓司機掉頭回了家,到了家,他又在屋裡坐了半宿,翻來覆去琢磨。
第二天一早,他吃過飯,便提著一個食盒,裝了好幾樣霍仙姑愛吃的菜,又用棉布裹緊了,屁顛屁顛地出了門。
他心想霍仙姑雖然在裡頭參加勞動,但到底不是坐牢,自己帶點吃食去探望探望,總不算犯規矩吧?
誰知道,還沒等他靠近紅星總廠大門,外圍的武裝人員就把他攔了下來,中年男人把食盒往地上一放,理直氣壯地嚷道。
「你們攔我幹什麼?我媳婦在紅星總廠裡面參加集體勞動,改造思想,我來看看她,送點吃的,怎麼了?」
幾個武裝人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們在這裡值勤這麼久,還是頭一回遇到來「探監」的。
這又不是監獄,關著的人也只是在勞動改造,能不能見誰也不知道,於是便把轉交給了紅星總廠的保衛處,把情況報了上去。
這事傳來傳去,最後落到了李建軍手裡,李建軍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這份霍仙姑丈夫前來探視的報告,心裡直樂。
最近傻柱天天往勞教區域跑,圍著霍仙姑轉,又是送飯又是獻殷勤,這會兒霍仙姑的正牌丈夫忽然來了,那可就有意思了。
李建軍拿起鋼筆,在報告上批了「同意」兩個字,於是保衛處的人便陪著這個中年男人去了食堂。
這會兒正是午飯時間,勞教人員也在食堂吃飯,只是單獨隔出了一片區域。
那男人提著食盒,跟在保衛人員身後,剛走到勞教人員就餐區,一抬眼,就看見一個又丑又黑的男人正圍著自己媳婦身邊轉。
那男人穿著一身油漬麻花的舊工裝,臉上堆著討好的笑,正把一勺菜往霍仙姑的碗裡添。
中年男人見醜男人那副殷勤的模樣,他還是一下子就紅了溫。
霍仙姑正低頭吃飯,對傻柱的獻殷勤不冷不熱地應著。
傻柱呢,見霍仙姑願意搭理自己,越發來勁,又往她碗裡夾了塊肉,嘴裡還說著。
「仙姑,這肉我特意給你留的,肥瘦正好,你快嘗嘗。」
中年男人站在不遠處,聽了個正著,他實在忍不住了,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把食盒往桌上一頓,指著傻柱喝道。
「你是哪兒冒出來的?你誰啊你!你給我離她遠點!」
傻柱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了一跳,他回頭一看,來人穿著一身挺括的軍便裝,看著就像個幹部,頓時有些發蒙。
傻柱當下把飯勺一放,把脖子一梗。
「我是誰?我是紅星總廠食堂的何雨柱!我倒要問問,你又是誰啊?跑我們廠里來大呼小叫的!」
霍仙姑放下筷子,皺著眉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又看了一眼傻柱,臉色難看得厲害。
周圍勞教的人全都不吃飯了,一個個支著耳朵,看戲似的盯著這邊,保衛處跟來的兩個幹事也站在一旁,也不急著上前拉架。
眼看兩個男人就要頂起來,霍仙姑忽然開口了。她誰也沒看,只冷冷地說了一句。
「都給我坐下。還嫌不夠丟人?」
傻柱張了張嘴,到底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中年男人瞪了傻柱一眼,又看看霍仙姑,終究沒上前,是傻柱。
兩人就這麼一左一右,站在霍仙姑兩邊,活像兩尊門神,只是空氣中那股子火藥味,卻越來越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