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言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知道再待下去只會更亂他趁人不注意,身子一縮,從人群後面溜了出去。
出了食堂,走出老遠,才回頭啐了一口:「什麼破事。」
他一路快步回了辦公室,把門一關,往椅子裡一坐,半晌沒動彈。
自己清清白白一個人,硬是被吳老狗和齊鐵嘴那兩個王八蛋攪和成了桃色新聞的男主角。
這要是擱以前,他非得把那兩貨吊起來抽一頓,可眼下人家已經落到婦聯手裡了,自己再動手,反倒顯得仗勢欺人。
第二天上班沒多久,四川那邊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劉光奇先接的,聽了一句便捂著話筒朝張立言示意。
「廠長,是您母親的電話。」
張立言把筆一放,接過話筒,剛「餵」了一聲,那頭就傳來張母劈頭蓋臉的一通詢問。
「兒子啊,怎麼回事?聽說你在廠里跟一個有夫之婦不清不楚的,我跟你說,咱們家可不興幹這種事。」
張立言聽著自家老媽這套開場白,腦子裡嗡地一下懵了。
他捏著眉心,無奈地解釋。
「媽,您兒子我喜歡年輕漂亮的,性子安靜的,怎麼可能去招惹一個有夫之婦?還是那麼大年紀、生了孩子的女人?我圖什麼呀?」
他話音剛落,電話那頭就傳來父親低沉的笑聲,張立言還沒反應過來,就聽父親在旁邊慢悠悠地笑道。
「哦,原來我兒子喜歡安靜的,行,我記下了。」
然後便是父母兩人在電話旁低聲合計的聲音,張立言甚至能想像出老爹端著茶缸、老媽拿著小本本記「擇媳標準」的樣子。
張立言胸口一堵,這都什么爹媽呀?變著法兒地套兒子的話。他趕緊說。
「媽,你再讓我玩一年,明年,明年一定找,行不行?」
張母在電話那頭語重心長地說。
「兒子家裡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你不好嗎,你一個人住廠里,冷了熱了誰管你?晚上抱著媳婦睡,不比你一個人睡辦公室強?」
張立言苦笑。
「媽,我自由慣了。白天忙完了,就去小食堂弄點好吃的,晚上下班了想回九十五號大院就回去,不想回就住辦公室里,沒人管我,要是真娶了媳婦,我還能這麼自在?那我不得天天按時按點回家報到?」
電話那端傳來兩聲肆無忌憚的笑。張母又說道。
「你呀,跟個野人似的,行吧,這事就按我說了,今年過年我回四九城給你尋摸個靠譜的姑娘,你自己處處看。不願意也不逼你。」
說完不等張立言回話,啪嗒就把電話掛了。
張立言握著話筒,聽著裡面嘟嘟的忙音,整個人還有些發蒙。
他慢慢把話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心想自己怎麼就被親生爹媽給套路了,一個電話,三言兩語,就把自己過年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這邊發著呆,廠區另一頭的翻砂車間裡,吳老狗和齊鐵嘴可就遭老罪嘍。
自從霍仙姑在食堂里反手把他們兩個賣了,婦聯那幫女同志就跟被捅了蜂窩似的,第二天就把情況報了上去。
保衛處和婦聯聯合下了處理意見,吳老狗、齊鐵嘴二人,思想極其不端正,勞動改造期間不但不思悔改,反而脅迫他人,經研究,調往軋鋼廠區翻砂車間,實行強化勞動。
這翻砂車間,可是紅星總廠里出了名的苦差事。
霍仙姑、吳老狗他們原本在木材工段抬椴木,那些木料多用來做菌棒,都不是什麼粗壯東西,雖說不輕鬆,但也不是什麼累活。
砂箱又重又燙,人得彎著腰把鑄件從沙子裡扒出來,再用鐵刷子一點點把表面附著的型砂清乾淨。
最要命的是,這活兒粉塵極大,干久了就容易得矽肺病。
吳老狗和齊鐵嘴被帶到翻砂車間時,兩個人看著眼前那成排的砂箱和瀰漫的粉塵,臉色都變了。
他們原以為最壞也不過是被押著搬幾天木頭,哪想到直接被打進了這麼個地方。
幾個工段的老師傅見又送來了兩個「改造分子」,眼皮都懶得多抬一下,只把最重的砂箱指給他們。
兩人本不想做的,但是看看周圍那些工人一臉不善的看過來,只好乖乖的拿起鐵刷蹲下去。
吳老狗蹲在地上清零件,喉嚨里全是灰,他彎下腰,用一把半舊的鐵刷子用力刷著鑄件表面的沙子,揚起的粉塵嗆得他直咳嗽。
他一邊咳,一邊拿胳膊肘捅齊鐵嘴。
「老八,都怪你出的餿主意,好好的日子不過,非攛掇霍仙姑去勾搭張廠長。現在好了,落婦聯手裡了,你說,咱倆會不會直接交代在這破車間裡?」
齊鐵嘴也比他好不到哪兒去,頭髮上、眉毛上全掛著一層灰。他苦著臉,小聲辯解。
「老五,這能全怪我嗎,我當初不是用奇門八算給咱們算過嗎,你老五命硬得很,將來還有三個兒子給你送終,怎麼可能折在這裡?霍當家留在紅星總廠,卦象更是大吉,我哪知道她轉手就把咱倆給賣了?」
吳老狗冷哼一聲,把鐵刷子往地上一戳。
「她當然大吉了,她現在把自己包裝成受害者,什麼事都推給咱們幾個男人,說咱們逼她、害她,她一個弱女子,身不由己,現在她還在木材工段那邊呢,活不重,又沒人敢使喚她,哪像咱倆,到了這翻砂車間,天天喝灰吃土,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他說著,又猛烈地咳嗽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
齊鐵嘴趕緊幫他拍了拍背,又拿袖子抹了把臉上的灰。
「老五,你小點聲。這裡到處都是人,傳到婦聯耳朵里,又得給咱加活兒。忍一忍,等風聲過了,說不定張廠長開恩,又把咱倆調回去了。」
吳老狗橫了他一眼,想罵又沒力氣。
他實在想不明白,當年在隔世樓,自己跟在霍仙姑後面,什麼樣的明槍暗箭沒替她擋過?到頭來,自己反倒成了那個「壓迫婦女」的惡人。
他越想越氣,卻也只能捏著鼻子繼續刷那些永遠也刷不完的砂粒,車間的鼓風機嗡嗡地響,捲起一片灰黃色的塵霧。
齊鐵嘴縮著脖子,再不敢多話,只埋頭抄起一把更大的鐵刷子,學著他的樣子吭哧吭哧地幹了起來。
而另一頭的木材工段,霍仙姑正坐在一堆椴木旁邊,拿一塊舊毛巾,慢慢地擦著木頭表面的灰。
不遠處幾個木材車間的女工圍在一起,小聲議論著她,她只當沒聽見,把毛巾翻了個面,繼續擦。
這日子可比翻砂車間好得太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