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黨委監察委員會王書記帶人趕到機修分廠的時候,正看見崔大可和那個做假手術的醫生被花姐用蘸了鹽水的藤條抽得哭爹喊娘。
他跟身後的幾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各自散開,該接收證據的接收證據,該做筆錄的做筆錄。
這屋裡的事,大家都心照不宣,花姐見王書記來了,手裡的力道也沒停,直到王書記沖她微微搖了搖頭,她才意猶未盡地把藤條往牆上一掛。
「行了,把人放下來,換身乾淨衣服。」
王書記掃了崔大可和那醫生一眼。
「待會兒衛生局的同志要過來提人,咱們自家關起門來怎麼都好說,外頭人來了,面子上不能太難看。」
花姐會意,招呼幾個保衛幹事把兩人放下來。
那兩人早已軟得跟兩攤爛泥似的,被架著拖出去,潑了幾瓢冷水,又換上乾淨衣服。
保衛科的人把他們往審訊室里一丟,鎖了門,崔大可蜷在角落裡直哼哼,那醫生則像條死狗般趴在地上,連動都懶得動一下。
不久後,衛生局的同志到了。為首的是個中年幹部,戴著黑框眼鏡,臉色比外頭的天色還沉。
他出示了手續,跟王書記簡短交談了幾句,便讓人把孫醫生提了出來。
孫醫生被兩個衛生局的人架著,兩條腿拖在地上,臉上還留著花姐抓出的幾道血印子。
那衛生局幹部只看了一眼,眉頭便擰成了疙瘩,卻也沒多問,讓人把他塞進車裡帶走了。
崔大可則被重新扔回審訊室,李懷德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低聲道。
「明天一早,讓保衛處的同志把人押去檢察院,婦聯那邊已經盯死了,誰都保不住他。」
至於孫醫生,李懷德估摸著,他的下場只會比崔大可更慘。
衛生局這回是被副市長親自過問,就這醫生幹這破事,能不能保下命都難說。
處理完這些,李懷德便帶著總廠增援來的人,一頭扎進了機修分廠的帳本堆里。
這些年分廠的各種爛帳、假帳、花帳,全被翻了出來。
一樁樁、一件件,牽扯的人越來越多。李懷德越翻越心驚,也越翻越興奮。
照這個架勢,機修分廠的領導班子,有一個算一個,全得進去。
另一邊張立言在天亮後,主持了廠務會議,會議議題只有一個,對下面所有分廠進行一次全面摸底排查。
「從今天起,各部門立即抽調人手,分組下去,對各地分廠進行審計和暗訪。」
張立言坐在主位上,一臉嚴肅地對下面說道。
「總廠必須掌握各分廠的真實情況,不能只看分廠廠長和書記遞上來的報告,那玩意兒,寫得再漂亮,也可能是假的,你們下去以後,不要坐在辦公室里聽匯報,要深入工人當中,到車間去,到食堂去,到工人家裡去。」
「跟工人、技術人員、基層幹部做私下談話,聽真話,摸實情,工人有什麼難處,就要想辦法解決什麼難處,誰要是在下面走過場,回來我第一個處分他。」
散會之後,各單位立刻行動,抽調人員的名單當天中午就報了上來。
「書記,你找我?」
李建軍推門進來,腰板挺得筆直,站在張立言面前,規規矩矩,有模有樣。
張立言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什麼時候跟我這麼生分了?」
李建軍聽他這麼說,原本繃著的臉一下就垮了下來。
他嘿嘿一笑,拉了把椅子坐到張立言對面,兩條腿一蹺,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從兜里摸出煙來叼在嘴上,又想起這是廠長辦公室,到底沒點。
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跟剛才判若兩人,張立言看著他這副做派,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被噎了回去。
他原以為李建軍在保衛處幹了這麼久,總該有點幹部樣子了,沒承想還是那個跟他一起長大的那個牲口。
李建軍更不客氣,一眼就瞄見了張立言桌上那壺剛泡好的茶,他伸手拿過一隻乾淨的搪瓷缸子,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湊到鼻尖聞了聞,眼睛都眯起來了。
「嘿,立言,你這茶是真不錯。待會兒我裝點走啊。」
張立言瞥了他一眼,沒接這茬,只道。
「行了,先說正事,保衛處去給我招一批退役軍人,身份乾淨的,人要靈活,然後把他們分到各地分廠去入職,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把各地分廠的實際情況給我摸清楚。」
李建軍端起茶喝了一口,奇怪道。
「你不是已經讓監察委員會那幫人下去了嗎,怎麼又讓保衛處這邊出人,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張立言看著他,語氣平靜。
「你呀,在保衛處也幹了這麼久了,怎麼還跟以前一樣,消息來源不能單一,單一的消息來源,從來都是靠不住的,監察委員會下去查,那是明線,保衛處再出人,那是暗線,兩下一對,才知道哪些是真話,哪些是糊弄人。」
李建軍端著搪瓷缸子,若有所思。他盯著張立言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小時候我怎麼沒看出你這麼陰險,這事,你不會還讓九局的人也偷偷去查了吧?」
張立言笑眯眯地看著他,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抬手給他續了杯茶,把話題輕輕一帶。
「你先派人去昌平分廠看看,重點看看那三個丫頭,周紅旗我倒不擔心,她從小主意正,吃不了虧,林小蘇和秦小雨那兩個,我有點不放心,你去給我摸摸底,別讓她們在下面受了欺負,還不敢吱聲。」
李建軍點點頭,把這事記下,又端起剛續的茶喝了兩口,最後才慢悠悠地站起來。
他走到張立言桌邊,趁張立言低頭看文件的功夫,極其自然地把桌上那罐茶葉拿起來,往自己口袋裡一揣,裝作若無其事地朝門口走去。
張立言頭也沒抬,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你現在好歹也是個處長了,能不能要點臉?」
李建軍已經走到門邊,回頭呲牙一笑。
「臉是跟外人要的,跟你要什麼臉。」
說完,把門一帶,溜得比兔子還快。
張立言看著那扇被帶上的門,忍不住笑了一聲。
笑過之後,他又低下頭,繼續看那份剛送來的各地分廠人員名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