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顧問是在雅加達城外一處地下指揮部里接到前方戰報的。
這個指揮部原是一處荷蘭人留下的地下油庫,被印尼陸軍改造成了臨時指揮所。
幾盞防空燈懸在頭頂慘白的光線照著幾張印尼參謀人員死灰一樣的臉。
蘇聯顧問格拉西莫夫站在地圖前,手裡攥著剛送來的前線電報。
他原本以為,印尼軍隊再不濟,也能依託近海和城市把美軍拖上一陣。
哪怕海軍打不過怎麼也能遲滯美軍幾天時間,哪怕空軍也打沒了,陸軍至少可以在城市裡跟美軍纏鬥。
可現實給了他一記極響亮的耳光,印尼的海軍和空軍,連兩天都沒撐住。
美軍艦載機一次齊射,那支曾經被印尼人吹成「東南亞第一」的混合艦隊就成了海底的廢鐵。
空軍更離譜,米格 21 居然被美軍的F-8給咬下來,那些飛行員平時在閱兵式上飛得花團錦簇,真上了戰場,連美軍戰機的影子都還沒看清,就讓人打得七零八落。
唯一算得上的戰果,是那幾艘蚊子級飛彈快艇偷襲得手,擊傷了一艘美軍驅逐艦。
可這點皮肉傷,對美軍的航母編隊來說,跟被蚊子叮了一口沒什麼區別。
更讓格拉西莫夫火大的是,派出去的那幾艘潛艇,到現在一點消息都沒有。
讓他們去偷襲美軍航母,居然連聲魚雷響都聽不見,他甚至懷疑,那些潛艇兵早就在海上把潛艇一沉,自己找地方上了岸跑路了。
「海軍廢物,空軍也廢物。」
格拉西莫夫把電報捏成一團,摔在地圖桌上。
「你們印尼軍人,只會殺手無寸鐵的平民嗎。」
蘇哈托也收到了同樣的消息,他和蘇加諾並肩站在指揮所里,臉上再沒有半點前些日子的兇狠和驕橫。
前線傳來的不止是海空軍的敗報,還有陸軍防線開始崩潰的消息。大批士兵在美軍還沒正式登陸之前,就脫了軍裝,丟下武器,混進了逃難的人群。
蘇哈托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他咬著牙罵。
「這幫該死的東西,平時欺負平民一個比一個厲害,真到美國人來了,還沒看見人影就跑,都是一群豬!」
幾個蘇聯顧問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格拉西莫夫走到蘇哈托跟前低聲說。
「雅加達守不住了。你們現在要做的事,是召集高級官員,帶上最要緊的人,跟我們登船,我們先把你們送到安全的地方,等局勢穩定下來,再組織海外流亡政府。」
蘇哈托和蘇加諾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都露出幾分劫後餘生的激動,這個時候,蘇聯人願意帶他們走,那真是天大的活路。
兩人不敢耽擱,連夜召集各自的心腹,只帶了幾十人,和蘇聯顧問一起,趁夜色離開雅加達,上了一艘蘇聯驅逐艦。
這艘驅逐艦是越南趕過來那兩艘之一,等眾人上船,艦長一聲令下,驅逐艦便起錨出港,朝外海駛去。
他們不敢走爪哇海正面,只繞道東帝汶方向,準備從班達海悄悄轉出去,再和正在趕來的蘇聯聯合艦隊匯合。
船艙里很悶,蘇哈托和蘇加諾各自找了地方坐下,兩人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並肩而坐。
可此刻,誰也沒有心思再爭什麼,船身隨著海浪起伏,引擎在腳底下低沉地震著。
有人開始暈船,有人低聲說話,可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坐著,像一群被押往不知名港口的囚徒。
第三天黃昏,兩艘蘇聯驅逐艦終於和從北方趕來的蘇聯聯合艦隊匯合了。
幾艘巡洋艦和大型反潛艦排成縱列,黑壓壓地停在海天之間。
蘇哈托站在艦橋旁,望著遠處那些龐大的艦影,一直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可他的慶幸只持續了不到一個鐘頭。
當兩艘驅逐艦靠上聯合艦隊的主力之後,艦上的喇叭忽然響了起來。
那聲音又冷又急,說的是俄語,蘇加諾和蘇哈托還沒聽明白是什麼意思,就看見周圍的蘇聯水兵同時轉過身來,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他們。
幾個試圖拔槍的印尼軍官,被旁邊的蘇聯士兵一槍托砸翻在地。
蘇聯人翻臉了。
蘇哈托和他的心腹們被拖到甲板上,搜走了所有武器,緊接著,蘇聯人拿出他們帶出來的花名冊,開始清點。
那些印尼高官還沒從變局中回過神來,就被陸續押進一個個船艙,門一扇接一扇地關上,像是給一群傻子準備的籠子。
審訊緊接著就開始了。
一個光著膀子的蘇聯大兵坐在彈藥箱上,一手握著半瓶伏特加,一手甩著一根沾了鹽水的短鞭。
他面前綁著個印尼軍官,那人渾身濕透,不知是海水還是汗,大兵仰頭灌了口酒,噴著酒氣罵道。
「你這該死的東西,快說,血蘭花到底在哪兒!」
那印尼軍官哀嚎道。
「長官,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求求您饒了我吧!」
大兵不耐煩地一鞭子抽下去,帶起一道血痕,他嘴裡罵罵咧咧。
「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你們截獲了中國人的情報,還為了隱瞞消息,殺了幾十萬平民,你現在跟我說不知道?你看我信不信?」
鞭子又落了下去甲板上甲板上迴蕩著慘叫和海風混在一起的怪聲。
旁邊一個穿灰色風衣的蘇聯特工看不下去了,他搖了搖頭,走上前,對那大兵說。
「你這種問法,太溫和了,是問不出東西,讓我們的人來吧。」
兩個特工一左一右架起那名印尼軍官,拖進了船艙深處的一個小房間。
門關上後甲板上的人只聽見裡面傳出一陣又一陣悽厲到極點的慘叫。
那叫聲在鐵艙壁之間來回碰撞,讓聽到的印尼官員心臟跟著一抽一抽的。
過了好一陣子,門重新打開啦兩個特工拖著一具已經不成人形的屍體走出來。
兩個特工一邊走,一邊用俄語低聲交談。
「他可能確實不知道血蘭花在哪裡,也許是我們誤會了。」
兩人說著,走到船舷邊把那具屍體推進了大海。一個灰白的浪頭翻上來,屍體就消失了。
只剩下一小片暗紅的顏色,被海水迅速沖淡,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蘇哈托被關在旁邊那間艙房裡,他透過細窄的窗縫,看著那具屍體被扔下海,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紙。
他忽然想起自己不久前的那些日子,他曾經站在人群里,看著士兵們把刀揮下去鮮血四濺。
那時候在他看來一群平民罷了死就死了不必太在意,那時候他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現在眼看著屠刀就要落到自己頭上了,不知怎麼的再也沒有當初的坦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