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層層雕花迴廊，轉過一道拱型門洞，迎面正好撞上急匆匆快步趕來的永夜大長老埃爾德隆。
大長老眼下掛著濃重的黑眼圈，花白編成辮子的長髮歪歪斜斜，顯而易見，這幾日憂心局勢，幾乎沒有安穩合眼休息。
當看見洛夜懷中抱著熟睡的艾露薇婭出現在主殿通道的瞬間，埃爾德隆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
那雙布滿血絲的暗紫色龍瞳劇烈震動，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想立刻開口追問碎片到手了嗎。
可問話還沒能衝出喉嚨，他的視線已經不由自主掃過少女完好無損的黑色衣裙、泛著薄紅的耳根、微微翹起不停輕晃的龍尾尖，還有那張熟睡到口水橫流的小臉。
埃爾德隆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內完成了從焦慮到驚愕到欣慰再到意味深長的全程切換。
他緩緩合攏剛張開的嘴巴，嘴角彎起一抹極有分寸的欣慰笑意，皺巴巴的雙手合攏在身前，微微弓著腰，往後退了一步。
「龍騎士大人，您回來了。」
他垂著眉眼，聲音壓得極低，怕吵醒龍王陛下。
「老朽看到您平安歸來，萬分欣喜。陛下……看來也很安穩。」
洛夜面露一絲尷尬：「她只是被碎片散逸的暗影氣息熏得睡過去了。」
聽到碎片，埃爾德隆面色一喜。
他點了點頭，表示理解，表情中寫滿了「老朽活了數萬年什麼都懂，所以一個字也不會多問」。
簡單寒暄過後，大長老緩緩轉身離開。
走出主殿時，他忽然停住腳步，抬起頭，望向殿外的天空。
晨光正好，天朗氣清，連常年籠罩永夜山脈的厚重烏雲都裂開了一道縫隙，透出大片溫暖的金色陽光。
埃爾德隆靜靜佇立在陽光之下，沉默數息，蒼老的臉龐慢慢綻放出發自內心、無比鬆弛的笑容。
「天亮了，永夜的天，終於亮了。」
他輕聲自語，嗓音沙啞卻格外輕快。
然後他抬起乾枯的手掌，悄悄擦拭了一下眼角那道怎麼也收不住的濕痕，大步朝著龍巢外圍走去。
途經主殿門外守衛岩台的時候，他眼疾手快，伸出龍爪一把揪住一條從房樑上垂落晃悠的漆黑龍尾。
薩爾塔正趴在橫樑上睡得昏天黑地，尾巴驟然受拽，渾身猛地哆嗦一下，整條龍直接從高處滾落，「啪嘰」 一聲重重砸在地面上。
他迷迷糊糊睜開惺忪的琥珀色豎瞳，下意識咂了咂嘴。
「咋了咋了？敵襲？誰打過來了？！」
「咳咳。」 埃爾德隆輕輕清了清嗓子，抬下巴朝著殿內示意，
「今日天色正好，適合巡山，去後山仔細巡查一圈。」
薩爾塔順著長老示意的方向往大殿內部瞥去，一眼看見殿內一站、一抱、酣睡一人一龍的畫面。
他琥珀色瞳孔驟然放大半圈，轉瞬又恢復平日裡吊兒郎當的懶散模樣，慢悠悠從地上爬起來，抖落一身灰塵。
「懂了懂了，俺走還不行嗎？」
他邁著散漫的步伐向外走，一邊走一邊小聲自言自語：「依俺看，咱們永夜龍巢，怕是很快就要迎來一位人類王夫咯。」
可走出短短几步，薩爾塔腳步一頓，回頭朝著洛夜所在的方向望去，唇角揚起一道意味深長的弧度，揚聲開口。
「喂，龍騎士大人。」
洛夜聞聲轉頭看向他。
薩爾塔隨意揮了揮龍爪，語氣依舊散漫，內里卻藏著幾分認真。
「歡迎回來。」
洛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嗯，多謝。」
薩爾塔點點頭，大踏步走出殿外，琥珀色的豎瞳里壓著一絲極淡的溫光。
這傢伙，比起初次來到永夜龍巢的時候，順眼太多了。
偌大主殿之內，此刻只剩下三人。
瑟拉芬娜安靜站在一旁，銀白色的眼眸靜靜注視洛夜小心翼翼抱著艾露薇婭，緩步走入屬於她的寢殿，輕輕將熟睡的少女安置在寬大的王座上。
洛夜動作放得極盡輕柔，唯恐一絲動靜驚擾對方。
只是當手臂緩緩自艾露薇婭腰下抽出時，肩膀與手腕不受控制輕輕一抖。
連續抱持大半日，手臂肌肉早已酸脹到發麻。
他站直身體，活動了一圈發麻的手腕。
低頭凝視著睡得香甜安穩的少女，一路泛著蒼白的臉頰終於重新透出淡淡血色，深紫色長髮散亂鋪在王座上，唇角依舊殘留一點沒有擦拭乾淨的水漬。
這副蜷縮成一團的睡姿，和當初鑽在他懷裡的迷你龍形態一模一樣，還有些讓人懷念呢。
洛夜微微彎腰，伸手扯過一旁柔軟的薄毯，輕輕蓋在艾露薇婭身上，仔細將邊角攏好。
待一切收拾妥當，他直起身轉過身，赫然發現瑟拉芬娜正斜倚在寢殿門框之上，雙臂環在胸前，靜靜注視著他。
她什麼都沒說，但那雙眼裡的笑意和戲謔，已經替她說完了一切。
洛夜被她直勾勾看得渾身有些不自在，無奈開口：「…… 一直盯著我幹什麼？我臉上又沒花。」
「沒什麼。」 瑟拉芬娜輕輕歪了歪頭，一縷銀白長發自肩頭滑落，唇角的笑意怎麼都掩藏不住，
「只是單純感慨，龍騎士大人抱人的姿勢，倒是相當熟練。」
「…… 那你要不要親自試一試？」
這一回，洛夜沒有半分退讓，坦然迎上她的視線主動回擊。
對付這種御姐，就不能讓步，讓一分，就會一直被調戲。
必須，反擊！
瑟拉芬娜修長的眉峰微微一挑，眼底掠過一抹意外。
她抬步緩緩向洛夜走來，步履輕盈，幾乎聽不到半點腳步聲，最終在他身前穩穩站定，微微仰頭望向他。
這個距離很近，近到洛夜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月華花香，近到他只要稍微往下多看一眼，就能數清她纖長睫毛的弧度。
瑟拉芬娜就那樣仰著頭，目光不閃不避地落在他臉上，唇角的笑意不深不淺，像是在等他先開口，又像是在享受這個「看他還能撐多久」的過程。
洛夜咽了一下口水。
他忽然想起瑟拉芬娜在裂隙那說的話——「下次再敢騙我眼淚，我就讓你下不了床。」
後背莫名一陣發涼。
而艾露薇婭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笨蛋龍騎士……不准走……本王還沒吃完……」
她翻了個身，把薄毯裹成了一條毛毛蟲的形狀，又沉沉睡了過去。
瑟拉芬娜看到這一幕，再次向前一步。
兩人，幾乎呼吸相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