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塵世,開雲帝國。
白玉京。
奶奶常說,開雲百姓是天選的子民,是龍血的後代。所有有大功於社稷者,死後享受香火,一日飛升,天庭成神。
等到長大後卻發現,奶奶講的睡前故事,只是虛無縹緲的神話,從未有人見過真正的神,見過真正的龍。
可現在,神,就在眼前!
那尊金色神影,浮現在白玉京上空的剎那,整個都城的百姓全都齊齊看去,善男信女一個個爭先恐後地跪下,朝拜神跡。
這一幕不同上次山河中省上空,一閃而逝、望之不清的虛影,籠罩在天樞上空的無名之神,清晰可見、栩栩如生。
祂,在俯察眾生。
當即,白玉京不起眼的巷子裡,不少衣衫襤褸、目光渾濁的人虔誠跪拜,在秋風中一個個流下溫熱的淚水。
「神在哪,神在哪?」他們無助求問。
隨即,有人高聲呼喊:「神在議會,神在議會!今天議會上院有議程,江南總督夏言大人進京,呈雲夢弊事!」
議會上院的老爺們,百姓大多不認識。
但要說起江南總督夏言,還真沒有幾個不知道的。
前有明皇封路,親衛護送。
後有《江南提案》開啟新政,那些善心突發的世家老爺們,著實拿出不少錢、糧、布、地,開始營建工程。
百姓嘴裡喊的是,皇上聖明。但心裡都清楚,哪有什麼聖明,若果真聖明,早就聖明,為什麼非要等到現在。
他們不清楚具體,但卻看得見,這一切改變的起點,是從江南總督進京開始。
「菩薩保佑!」
茶館裡,有人喃喃自語,說:「難道這位江南總督,真是個有神仙保佑的?要不然,怎麼會有神仙下凡,降臨議會。」
「狗屁菩薩!」身旁立即有自詡「博古通今」者駁斥。
「就算真有菩薩,也沒有站在夏總督這邊,我在江州的親戚說,老總督剛死了親孫女,還是兩個都死了!」
「你不知道,當時整個江州都在披麻戴孝呢!」
旁邊又有人說:「就你還博古通今,不知道披麻戴孝是子孫哀悼長輩的詞嗎?我聽說,夏總督的兩個孫女,年不過20,這詞不好!」
「你懂什麼?!」「博古通今」者立即回懟說。
「你知道兩位夏小姐在江州的地位嗎?你知道江州那些工程,都是誰在負責嗎?你知道江州的慈善救濟是誰在發放嗎?」
他拍著桌子,厲聲質問。
「你知道?」反駁者不服地問。
「博古通今」者說:「我當然知道!就是夏家的兩位千金大小姐,姐姐夏純性格活潑,負責救濟貧困。妹妹夏沫性格冷靜,負責投產建設。」
「我表妹嫁到江南,之前一直沒有工作,生活困苦,現在進了一家合資的紡織工廠做工!連技術都是總督府開辦的學院培訓的,一個月能有3200元呢!」
「3200!紡織女工?假的吧!」立即有人提出質疑,「我們廠里一個老爺們,也就不到2000。這裡還是天樞啊,江南這麼富有嗎?」
「早聽聞江南自古富裕,但是沒想到居然這麼有錢!我可也聽說了,雲夢行省有大批難民逃荒到江南,人家不僅沒有封鎖邊界,硬生生全都賑濟了!」又有人補充。
原本略顯寂靜的茶館,頓時有關江南的話題討論的熱火朝天。
畢竟天樞白玉京距離江州算不得遠,跟多人都是見識過江南之地的膏腴富庶。
一圈討論下來,當即有人感慨說:「要是江南總督府,也能來山河中省開廠就好了,我家還有……」
「噓!」
他的嘴被朋友捂住,那人忙說:「瘋啦!山河中省可遍地都是世家老爺,上面還有皇帝老子,你這是要夏言大人死啊!」
「死?這不是……」他打掉朋友的手,指了指天穹,「有神仙下凡,幫助老總督嗎!」
「轟隆隆——」
街上突然騷亂起來。
茶館裡的人個個探出頭去看,一大群衣衫襤褸的人,正發了瘋似的向著議會狂奔,另外一邊天樞執法廳立即出動維持秩序。
「乖乖,搞不好要亂,得趕緊家去!」
「你是不是傻!家什麼家,趕緊去搶米啊,說不定要亂!」
「對對對,提醒的是,得趕緊去搶!」
「同去,同去!」
「……」
白玉京的寧靜,因寧寧在議會震懾世家,神影浮現,被肉眼可見的騷亂打破,而這一幕明皇全都看在眼裡。
此刻。
老皇帝不再身居深宮,而是站在宮城之上,遠遠望著帝國議會附近的騷亂。
老太子小心謹慎地跟在身後,胸口不停起伏,他實在沒想到,區區一道神影,竟然會造成如此大的震動。
「陛下。」
女侍書小步快跑走來,遞上一份卷宗,說:「這是議會上院的會議記錄,原本停滯不前的提案,在浮明康議員之女浮寧寧的『懇求』下,不出意外地全票通過。」
明皇沒有去接,意料中的事,沒什麼好看。
太子看了看父親,最後還是忍不住接過來看,冷汗直流,忍不住說:「父皇,江南總督府究竟想幹什麼,既然要染指雲夢,為什麼不早點動手?」
明皇沒有回答。
「陛下。」
女侍書會意,拿出另一份文件,繼續說:「雲夢提案通過後,夏言總督順勢提出一份更加爭議的提案,有關……稅制改革!」
「稅!」
子風永眼眸劇烈顫動,這次甚至沒有看明皇的臉色,一把搶過女侍書手中的提案複印件,只是看了開頭幾行便已經冷汗直流。
這是夏言與浮明康的聯合提案。
「砰!」
他一把蓋住手中的提案。
女侍書瞥了一眼太子,見明皇依舊沒說話,盈盈一禮,招呼周圍的侍衛、侍女一併退下。
稅。
任何一個國家都逃不過的噩夢,幾乎所有政權的崩壞,都從稅收體系崩塌開始。
任何觸碰到稅的改革家,最後幾乎都以失敗告終。
夏言總督的提案,精簡後就一句話——把錢交出來!
「會……會成功嗎?」子風永吞咽著口水。
作為帝國太子,他可太清楚國家現在的財政情況,不說入不敷出,起碼也是一貧如洗。
錢在哪呢?
在世家手中!
朝廷只能從新貴、百姓手裡收,其中新貴不僅有避稅手段,還有稅賦優惠。
而造成這一切的,正是他的父皇。
1898年,開雲正式從中央集權君主專制,走向君主議會二元制度。
隨後1950年的和寧之戰,改革議會吸納新貴。
哪怕是明皇也無法做到,既要世家、新貴為國戰出死力,又不給他們任何政治條件,只能妥協出專制皇權。
連同稅收,一部分讓渡地方。
最近二三十年,雖依舊有封鎖,但總體還算太平。世家、新貴的財富愈發擴張,但是朝廷的稅收卻沒有多少實質性增長。
子風永知道,父皇不是沒想過稅改,將原本因為戰爭讓渡地方的臨時性稅收,再收回朝廷,但根本做不到。
因為,他既沒有第一君王的權柄,也沒有突破性的國際和平環境。
現在。
又有人向稅改發起挑戰,居然是一地總督,現行體制下的既得利益者。
子風永無法想像,看到這個提案,兩院議員會有多麼憤怒。
難怪要派一位如此強者來議會鎮壓!
難怪剛剛會議記錄上,浮寧寧小姐的言辭如此激烈,手段如此暴烈,這和把刀架在這些議員脖子上沒什麼兩樣。
「會不會成功?」
明皇看著騷動的子民,望著天穹的神影,問:「假設。如果你是某位世家的族長,面對這樣的提案應當如何辦?」
子風永開始一條條思考,說:「對抗?不行。根本打不過。不僅僅是在序列上,就算是常規戰爭,江南已經完成軍改。」
「逃出國?似乎……也行不通。」
「先不說國讎家恨,此刻的北境諸國戰火連綿,攜帶天量家財逃過去,和一頭待宰的肥豬沒有任何區別。」
「如果逃去南域的話……合眾國倒是一個不錯的地方,但是千葉風回在那耕耘幾十年,他的門徒遍布合眾國上下。」
「朝鶴、維恆、深闍,都不是好去處,依舊在開雲輻射範圍之內。逃過去,說不定不用蘇牧出手,就被當地門閥抓住遣返回來。」
「所以,這一步雖然看上去兇險,但蘇牧卻是看準了才行動的。打得就是一步,世界戰亂的背景下,這些人無處可去!」
子風永只覺得豁然開朗,興奮地繼續說:「還有,還有!」
「千葉教授幾十年的在外耕耘,都會傳給學生。蘇牧最近兩年的四處征戰,看上去分文不取,但實際上卻積累好大一圈人情。」
「讓這些人為開雲而戰,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收拾逃出去的叛徒,一定是義不容辭的!」
「他早就算到這一天了嗎?!」
巨大的疑問盤踞在子風永的腦海中,並真心地向父親求教。
明皇回答:「顯然不是!」
「更準確地說,蘇牧顯然沒有這樣的謀算。千葉風回或許可能有,但肯定不會當面告訴他的學生,只會暗中引導。」
「一來,我不覺得有人能預料到如今的變化,這種事只有「天」知道。」
「二來,這是行光明大道必然的回報。勢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會變成——凡有變化,皆有利於我的局面。」
子風永看著手中的提案,說:「這樣棘手的問題,難道就這樣輕鬆解決?如果真能解決的話,這筆龐大稅收……」
他深吸一口秋日的冷氣。
一個可怕的問題,這筆錢肯定會進入國庫,這是大義名分。但一定不會交給子風家族支配,甚至不會允許明皇內閣染指。
一旦帝國的財政運轉,可以跳過皇室、跳過內閣,哪怕只有一次就會形成慣例,子風皇室就會被徹底架空。
子風永握緊拳頭,「蘇牧要對我皇室下手?」
明皇回頭看著他,搖搖頭。
這難道不是明擺的,你難道覺得蘇牧會支持你當下一屆話事人?
自古天無二日、國無二主,難道要像隔壁朝鶴一樣,在原有的皇居-神社體系外,再搞一個法皇院政體系?
那才是治亂之源!
「你要如何解決呢?」明皇問。
失望歸失望,問題還是要解決的。
子風永咬著牙。
只覺得心中憋著一股勁,但一想到蘇牧那通天徹地的神通,那不可戰勝的序列權柄,還有舉世皆友的交際關係,心氣一瀉千里。
贏不了,根本贏不了。
子風家族才三代,就已經走到死亡的邊緣,就像父皇說的,從未聽過前代皇室能夠善終的。
滅族,至少除掉嫡系男丁,是大部分新朝的共同選擇。
如果不斬草除根、剪滅大旗,前朝的遺老遺少就會像癌症一樣,成為新朝的弊病。
並且,這種事就得天下大亂時解決,等天下平穩、人心思定之時,便難以舉起屠刀。
不能給後世留隱患。
這是子風永最先想到的,立即說:「父皇,如果蘇牧要動手,就先從兒臣的身上跨過去!」
「唉——」
「痴兒。」
明皇長嘆一口氣。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這也是歷史的必然宿命嗎?
自小請最好的老師,用心教導著,怎麼就如此呆傻。
好在,孝心可嘉。
「你不必擔心我。」明皇滿眼哀傷,「你父親的時代已經結束,我已經準備好一個體面的結局,我真正擔心的是你啊!」
「父皇……?」子風永一臉疑惑。
什麼叫準備好結局?
父皇難道要自焚於紫微宮嗎?
「不是你想的那樣。」明皇目光看向議會。
將一份早就草擬好的詔書,從袖口中拿出,遞給太子。
「起初,我以為這一天會很快,卻沒想到是如此漫長。後來,我以為這一天會很慢,卻沒想到如此迅猛。」
「舊時代的六十年,敵不過新時代的一年。」
子風永接過尚未蓋璽的聖旨,內容只有簡單的一條:解散明皇內閣,設立帝國總理府,加江南總督夏言為首屆總理,余職不變。
「父……父皇!」
子風永已經找不到詞句,形容此刻的心情,帝製做夢都想幹掉的丞相府,如今居然再度出現,權柄更進一步。
一國總理加江南總督,還有一位序列皇帝的支持,那皇權豈不是要被徹底架空?
「你的父親從不缺乏變革的勇氣,但我無法替你選擇未來。這份聖旨交給你來保管,施行與否自行斟酌。」
明皇回身,三兩步,消失在宮牆之上。
子風永捏著手中聖旨,凝視著議會上空的神影。簡單的一封詔書,就這樣將祖宗社稷交出去?
他實在是不甘心啊!
東宮臣屬也不會答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