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塵世,江南行省。
零號研究所。
皇帝一劍斬滅謊言,康斯坦丁跌出虞詩妃的記憶錨點,一口鮮血噴在實驗儀器上,污染的紫黑、君王的深紫,以及一滴滴黃金血液。
「嗞——」
污染侵蝕著儀器,安蕤趕緊衝過來,「哥哥。你還好嗎?」
康斯坦丁回過頭看向妹妹,她的身體已經盡數潰爛,灰暗的星塵與污穢的枯藤混雜在一起,只剩半張人類臉龐。
他指尖掐著掌心,隨即深吸一口氣,擠出一抹笑容,擦掉嘴角的鮮血,說:「沒事。不愧是黎明皇帝啊,哪怕是記憶錨點,都差點一劍給我送走。」
「哥哥又在胡說!」安蕤氣呼呼的樣子,「一道記憶而已,就算被湮滅,也不可能送走本體,蘇牧陛下他是威脅不到我們的!」
「我們現在的威脅是陳墨白,還有……」安蕤一頓,望向哥哥說,「我剛才看到,桜月公主橘桜雪、蘇玫姐姐,不知怎麼地突然對五號動手。」
「橘桜雪將五號博士打得體無完膚,像是泄憤一樣的虐待,他被打得只剩最後一口氣。」
「難道是……蘇玫姐姐猜出真相?」安蕤問。
「這樣嗎?」康斯坦丁顯得滿不在乎的樣子說,「不是蘇玫猜出真相,而是有人將研究所的過去,全都泄露出去。」
安蕤柳眉一沉,問:「誰?」
陳墨白與拉美昔思還困在零號研究所,沒有走出零號記憶的謊言,蘇玫姐姐與橘桜雪是從哪裡知道這些的?
康斯坦丁說:「顧離。」
「誰?!」
安蕤一驚,急忙轉過頭去,清楚地看見顧離的半機械的身體,明明就在容器中囚禁著,他是怎麼出去的?
「顧離的意識以信號的方式,逃出研究所,並淘來垃圾零件,拼湊出一具機械身體。」康斯坦丁調出防火牆記錄,展示顧離逃亡的路線。
「意識,信號?」安蕤一身冷汗。
「這不是智慧君王源存在的方式嗎?難道他與顧離聯手了?是啊,大地君王隕落遠東,身為X-Space最高席的他,不可能不調查這件事。」
「智慧君王潛入了研究所,如此悄無聲息嗎?」她立即衝到電腦前,準備排查所有設備,看看是否有病毒隱藏。
「妹妹。」康斯坦丁寬慰著,「不用緊張,智慧君王不會來的。
「大地君王隕落,精神君王生死未卜。嗯,在第一時間線,有蘇牧、有潘蒂婭,卡利古拉生死未卜,大概就是死了。」
「加之中庭最高負責人周海博士消失,我們在朝鶴禍水東引,X-Space現在肯定是一團亂麻,作為僅剩的最高席他只會優先保住X-Space。」
「意識信息化的技術,顧離早就摸到門檻。在修建母艦的時候,他學習了大量祖庭知識,就差一個契機。」
「這樣嗎?」藤蔓停止敲擊鍵盤,安蕤心中狐疑。
哥哥的話里存在一個巨大漏洞。
祖庭學習的時候這對大學室友可是日夜待在一起,意識信息化這種事,哥哥難道不知道?
為什麼沒有留一手防備?
「好吧。」安蕤選擇相信,並堅定不疑。
「也是我的自大,大概是找回第八時間線記憶的老毛病。」康斯坦丁一臉懊悔,「我當時以為勝券在握,對他的看管便鬆懈了。」
「然後呢?」安蕤問。
她其實並不在意哥哥的解釋,但哥哥既然選擇解釋,安蕤自然耐心傾聽,並堅定不疑地相信。
「你知道顧離的成名絕技是什麼嗎?」康斯坦丁反問。
「是什麼?」
「呵!」康斯坦丁一副氣笑的樣子說,「是偷資料!這小子是個偷檔案的慣犯,甚至研發好幾套專業破譯的工具。」
「嘴上一直喊著,要研發能避免巨獸影響的通訊系統,這個不見他動手。偷資料的駭客工具,倒是背地裡一套接一套!」
康斯坦丁嘆了口氣,「顧離捲走了研究所不少資料,並按照研究所的防火牆系統,改進了他的逃亡路線,最後帶著實驗日誌逃出生天!」
安蕤:「……」
哥哥要是不說,她完全沒把顧離這點癖好當回事。不過,現在確實可以不將這個當回事,這研究所內她有絕對的支配權
安蕤僅剩的半張臉露出赴死的決心,「哥哥,沒關係的,你安心自己的實驗,不會有任何人可以打擾到你!」
她轉身離去,乾脆、果決。
康斯坦丁臉上的笑意消失,雙目無神地望著妹妹離開的背影,喃喃一句,「不知道我們是否還有團聚的那天。」
一直等到妹妹的背影消失,他才望向監控,看著攻入研究所蘇玫,說:「蘇牧啊蘇牧,記得感謝我,我可是幫你找回了最後的親人。」
「如果你們過早的相遇,她是真的會殺了你。毫不猶豫!」
「命運啊,就是如此,出場順序極為重要。」
康斯坦丁收回目光,走進他的戰場,那是最後的試驗台,他要在這裡利用機械,將自己鍊金成為——賢者之石。
即,自殺!
「真理的造物主啊,我即將完成我的諾言,請您踐行自己的恩賜!」
……
研究所並非空無一人。
顧離拖著半死的周海,望著瘋魔般的姐妹,蘇玫在右、橘桜雪在左,將守衛研究所的污染教徒屠戮殆盡,踩著異變的屍骸殺進研究所。
屋外,血雨還在持續。
突然,純白的月光,將整座實驗室拉入光明,面對一位存律的入侵,第四君主毫無藏拙,傾盡全力幫助橘桜雪。
如果不是害怕暴露,祂恨不得現在就頂號,幫橘桜雪代打。
這小姑娘對王權的使用也忒粗糙了些,一看就是沒經驗,以後必須好好調教!
橘桜雪一刀抹斷邪教徒的脖子,任由污血濺滿全身。
遠處的大門突然洞開。
「退下吧。」
安蕤從合金大門後走出,那稚嫩的半張臉蛋,已經只剩一隻眼瞳,在「痴愚詭源」的賜福中,即將成為毫無邏輯的扭曲怪物。
她走到台前,看向蘇玫,盈盈一禮,「蘇玫姐姐。」
粉毛少女滿頭血紅枯發,提起雙劍就準備殺過去,蘇玫伸手攔住她,問:「安蕤妹妹,最後一問,當真要阻攔我。」
「抱歉,蘇玫姐姐。」安蕤眼神帶帶著歉意。
「雖然時至此刻,一切解釋都是徒勞,但我還是想說,請你相信哥哥。我相信哥哥,因此,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歉意,變為堅決。
「你瘋了嗎?「痴愚詭源」正在你身體裡降臨!」蘇玫神情更加痛苦。
「當初相遇時說好的,祂只是實現目標的手段,要去改變這個陳舊、腐朽、固化的舊世界。而你現在卻……墮落成這個樣子?」
安蕤並不在意,解釋說:「妹妹當然記得,那時候我們立誓,要以混亂顛覆固化,以痴愚結構威權,向黎明示以真理!」
「為此,區區賤軀,死不足惜。」
「蘇玫姐姐,我喜歡你,真的!」她認真地說,「我依舊記得,六十四年前那個寒冷的冬季,你在伊季爾格勒之戰中的英姿。」
等,等一下!橘桜雪突然冷靜下來。
什麼叫「六十四年前的冬季」?眼前這個女孩看著不是才,十六七歲的模樣,比自己都嫩一些。
沒想到居然是,至少六十四歲的老怪物?
她是怎麼駐顏有方,一直保持十六七模樣的?就算是第一君王女皇陛下,也已經是熟女大姐姐。
難道說,草木王權有保持年輕的權柄?
「六十四年前?」蘇玫陷入回憶,「是啊,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在伊季爾格勒的城市廢墟中,那時你才十六歲。」
六十四年前十六歲,眼前的小姑娘居然已經是「八十歲」的奶奶!
就連一身破爛零件的機械顧離,胸前的屏幕都露出驚愕的表情。
「是姐姐救得我,安蕤記得很清楚。」她說。
「當時萊茵帝國與埃維蘇共和國,爆發黎明十三時間線有史以來最血腥的戰爭!鮮血塗滿每一寸街道、每一棟大樓。」
「當時的我不清楚他們在做什麼、究竟是為什麼,讓兩個超級帝國押上幾百萬人的生命,在一座河畔城市血拼。」
「我只覺得世界不該是這樣!」
「後來我君王血脈覺醒,投身祖國建設,才逐漸知曉當年舊事。是有一位超越塵世的存在,暗中策劃了這場戰爭,前後一共血祭了將近……四千萬人!」
「我是幸運的,等來姐姐的援手,但那四千萬人是不幸的,一位嗜血成性的惡魔,將他們的性命當成了籌碼。」
「哥哥說,我們要終結這一切!」安蕤的眼神逐漸歸於平靜,「姐姐,我懇請你,不要阻止我。」
「呼——」
一九四二年的血色記憶,重新浮現腦海,那是蘇玫都想忘記的一幕。
她從北境一路走向中庭,沿途所見俱是骸骨。
世界毫無希望!
「我知曉你的心意,但不贊同你們的行為,那不是一條正確的路。」蘇玫長嘆一口氣,「既然背道而馳,那就刀兵相見吧!」
「讓姐姐看看這些年,你又成長了多少!」
蘇玫將一枚赤紅丹藥塞進嘴中,雙手攤開,力量釋放,序列的金光在她身上燃燒,一尊虛影撐開紅雨天幕。
顧離看到那是一尊九尾玉狐,那是法天象地!
不是。
蘇玫教授也會?
顧離先是一陣驚訝,隨後想了想,以蘇家和千葉教授的關係,以蘇玫的天資,不會才顯得十分奇怪。
橘桜雪眨眨眼,「姐姐,你也是九尾?好巧哦,我也是九尾!」
身後,桜月九尾粉狐浮現,相似的法天象地。
安蕤望著兩尊九尾法天象地,沒有任何懼色,只是說了句,「蘇玫姐姐、橘桜雪,在這個地方,我是不會死的!」
「那要試試看!」
橘桜雪一馬當先,雙方廝殺在一起。顧離帶著周海趁機沖入零號研究所,安蕤立即來攻,蘇玫出手阻攔。
「沒用的。」安蕤說,「研究所里全是怪物!顧離進去,必死無疑!」
「這就不勞煩你來操心!」
橘桜雪從身後殺來,法天象地將安蕤的身軀碾得粉碎,但怪物少女剛死,就重新復活,並出現在桜月九尾身後。
「我說了,在這裡,你們……殺不死我!」
污染藤蔓洞穿法天象地。
……
顧離在零號研究所的走廊拼命地跑,康斯坦丁是比安蕤更加難對付的主角。
因此必須要用主角來對付主角,將陳墨白救出「痴愚詭源」的謊言。
「不,不要!」
孩童的哭泣在耳邊響起。
他轉頭看見,小蘇牧從身邊一瞬跑過,速度之快連他瞠目結舌,這不是人類擁有的正常速度,這是速度序列!
顧離回頭,一隻牛首魚尾的怪物,張著血盆巨口,暴怒衝殺而來。
他被研究所拉進記憶謊言。
牛首怪物一頭撞塌合金牆壁,基地開始坍塌。
「淦!」
顧離大罵一句,「皇帝金血就養出這些醜陋怪物?康斯坦丁,你小子到底行不行啊,讓你爹來好好教教你!」
他沒有任何慌亂,低頭看向周海,毫不猶豫地將這位博士扔向牛首怪物!
周海悠悠轉醒,看到了這恐怖的一幕。
牛角頂到博士的瞬間,顧離轉頭看向身邊的門,胸口的顯示器露出微笑,「咔噠」,開門,邁步,離開走廊。
臨別之前看到,周海博士的胸口破開一個血窟窿,謊言時間開始扭曲,顧離沒有任何猶豫,冷漠地看著他,關上房門。
「自己造怪物,那就自己好好品嘗這份恐懼!」
謊言吞噬周海。
顧離進入現實,真正的零號研究所,埋藏在地下深處從來沒被發現的實驗基地,這裡的一切積累一層厚厚的灰塵。
他一步步靠近謊言的源頭,零號病房,蘇牧曾經的囚籠。
「咔噠」,門沒有鎖,他進入零號病房,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睡眠艙。
此刻,躺在零號病房中的人,是關天炎。她的下半身,長著一顆蠕動的血瘤,無數三孔針管插在可憐女孩的身上。
顧離注視著這一切,可他連流淚的權力,都被康斯坦丁剝奪。只剩冰冷的屏幕,露出一張戲劇的哭臉表情。
他無力地觸摸儀器的鍵盤,實驗已經無法停歇。
「你終於來了。」
身後,慘白的實驗室燈光點亮,康斯坦丁走進房間,當著顧離的面,點燃最後一支香菸,「別介意,最後一次。」
「的確是最後一次。」顧離說。
「你就這樣來?」康斯坦丁問,「我還以為你會弄點炫酷的裝備,你知道嗎,我在垃圾堆里藏了大寶貝,第八時間線的帝皇機甲!」
「沒找到?」他問。
顧離搖頭,說:「我要如何用你的東西,來戰勝你呢?」
「可是,難道你用我不要的垃圾,就能戰勝我嗎?」康斯坦丁反問。
「你應當知道。」顧離胸口的屏幕露出嘲笑的表情,「智慧序列的繼血種,從來就不會單獨戰鬥,我們是最好的盟友!」
垃圾機械身後露出第三隻手,在鍵盤上敲出最後一枚字符,然後,確認!
「轟隆!」
金色雷暴閃動。
陳墨白與拉美昔思出現在零號病房。
「垂死掙扎!」
康斯坦丁抽完最後一支香菸,踩滅菸頭,隨即張開雙臂,污染從研究所的走廊倒灌進病房,擁抱「痴愚詭源」的賜福。
「神之造物,業已證畢!」
「第八黎明將在零點,為塵世帶來真理的秩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