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深秋的黃昏下，古老的城堡花園燭火歡鬧、燈光熱烈。
勞倫斯家族以最高規格的宴席，歡迎律星皇儲的到訪。
這是勞倫斯家族無上的榮耀，榮耀屬於勞倫斯！
但美食屬於蒂娜。
她正坐在餐桌邊，旁若無人地享受著酸菜、香腸與烤豬肘。
這是萊茵的國菜，家家戶戶都有不同的做法，對於勞倫斯家族這樣的Old Money來說，家裡的私廚能將這些菜做出九十九種花樣。
一口啤酒一口肉，再來點酸菜解解膩，蒂娜吃得十分開心。
只是苦了一旁的橘桜雪，她不喜歡這種油膩膩的食物。
望著熟悉的酸菜、香腸、豬肘子，她有些懷疑是不是來錯了地方，以前去和寧戰場前線時，開雲北海行省的東北大營也是這樣吃的。
「沒胃口？」蘇玫走來。
橘桜雪搖頭，問：「師兄呢？還有勞倫斯公爵。他倆一進城堡，就手牽手消失不見，他倆才是今晚宴會的主人吧？」
「不用理會他們！」蒂娜擦了擦嘴角的油漬，用啤酒漱漱口說，「師弟到訪勞倫斯家族，可不是為了這一口吃的。」
「而是調查勞倫斯家族的序列血脈傳承，這會兒應該和公爵閣下在一起，聽他講解勞倫斯家族過去的榮耀。」
「來。」蒂娜舉杯，「我已經讓海倫去準備，弄些加洛林的宮廷菜，那幫舊黨老爺會享受，菜精緻可口，你一定會喜歡！」
橘桜雪同樣舉杯，是橙黃透亮的冰葡萄酒。
粗獷、原始的加大號木質啤酒杯，與精緻、纖細的水晶杯碰撞在一起。不，更準確地形容是，小杯依偎。
沒一會，海倫走進湖畔的花園，身後的僕人端著一道道精緻的宮廷菜餚，放在烤豬肘邊，完全是兩種極端。
「師弟，傳晚飯了嗎？」蒂娜放下木質啤酒杯，無縫切換模式，搖晃著紅酒杯，享受盤中迷迭香煎小羊排。
「皇帝陛下與爺爺正在城堡的地下檔案庫，泰因，已經帶人前去送餐。」海倫站在一邊，替三人斟酒。
橘桜雪吃了一口鵝肝，問：「師兄，吃的是什麼？」
「本地特色。」海倫回答，「酸菜、香腸、烤豬肘，還有一大杯冰啤酒。」
……
城堡地下室。
泰因介紹著萊茵的本地特色，酸菜、香腸、烤豬肘，還有一大杯冰啤酒。
蘇牧放下手中的羊皮卷，望著眼前的晚餐。
要是把冰啤酒換成燒刀子，他還以為自己回了北海東北，不僅是名字類似，就連做法都幾乎完全一致。
「要，要換嗎？」泰因以為皇帝不喜歡，「我們還能做些加洛林宮廷菜。」
「不。」
蘇牧拿起另一份羊皮卷，「挺好的，宮廷菜中看不中吃，這樣就挺好。她們在外面怎麼樣？」
「正在湖畔花園聚餐。」泰因說，「我父親說了個開場詞，然後就回辦公室工作，將場地留給年輕人熱鬧。」
真相是，小勞倫斯被嚇得有些膽寒，因此藉故躲開。
只是他不能明說。
「嗯。」
蘇牧只是點了點頭。
老勞倫斯見狀，讓泰因先行退下，笑著說：「皇帝陛下，我們邊吃邊聊，別的不敢說，萊茵的啤酒可是一絕！」
「好啊。」
蘇牧放下羊皮卷，問：「那勞倫斯家族是在……七山聖城起家？」
「還要早一些。」
說起這個，老勞倫斯滿臉自信。
西方這些老貴族，一張口就是「XX之孫、XX之子」，有些民族文化還會保留父名。
蘇牧本以為，開口就是「古羅慕路斯」、「古赫納斯」已經很遙遠，結果老勞倫斯一張就是，「新月沃土之地」！
好傢夥，蘇牧吃著烤豬肘，在心裡直呼好傢夥！
端起啤酒杯看老人家表演。
緊接著，老勞倫斯的第二句是，「Enūma Eliš。 」
「什麼？」
豬肘子掉在地上，蘇牧以為自己聽錯了，忍不住再問一遍。
老勞倫斯重複一句，「Enūma Eliš。」
蘇牧沉默。
不是因為他聽不懂，而是因為他聽得懂。
這是一句話，也是一本書。曾經在老闆的咖啡店打工時，就擺在《吉爾伽美什史詩》旁邊。
精美的手抄本，貼心地附上注釋。
書名，《埃努瑪·埃利什》。本書以開篇第一句「Enūma Eliš」命名。
意為，「當高天尚未存在」。
由古阿卡德語書寫，大名鼎鼎的楔形文字。
記載了阿拔斯大區，新月沃土之地的古早文明，可以說這是整個西方文化的源頭。
代入到東方，相當於，蘇牧開口的第一句是「我的祖先是人皇伏羲」。
這有問題嗎？這沒問題，伏羲、女媧是整個開雲文明的始祖。
但是這對嗎？
這不對。
哪有人這樣給自己貼金的。
看到沉默的皇帝，老勞倫問，「陛下，是否需要老臣翻譯成因鐸語，或者萊茵語，又或者……嗯。最近新學了些開雲語。」
他的語氣充滿得意的自豪。
「不用，你繼續。」蘇牧喝上一口萊茵啤酒，「我看過這本書，知曉其中內容，在執掌智慧神權的深紅祭司的書架上。」
他隨即念上幾句後續內容。
「當高天尚未存在，大地亦未形成之時，只有『Apsû』（阿勃祖），原初存在，萬物的造物主。和造物主『Tiamat』（提亞馬特），孕育一切神明。」
「阿勃祖是『原初淡水之父』，提亞馬特是『原初鹹海之母』，祂們本是一對，孕育出眾神，但原初之父覺得眾神吵鬧，決定消滅眾神。」
「卻被伊亞（Ea）斬殺，伊亞誕生出初代神王馬爾杜克，與暴怒的原初之母提亞馬特對戰。」
「馬爾杜克以狂風對戰原初之母的大洪水，風在水上肆虐不息，令原初之母痛苦不已。後，馬爾杜克一箭射殺原初之母，加冕神王。」
「神王令原初之母升天，是為天空之水，即雨。讓原初之父沉地，即地下淡水。這便是《埃努瑪·埃利什》記載的創世神話。」
老勞倫斯聽完大受震撼，「您您您……」
他擦著汗。
「沒想到您居然知曉這原初的開天一筆！」老勞倫斯十分驚喜，「既然您知曉這些，後面的交談便能順利進行。」
蘇牧奇怪地看著他。
老勞倫斯面色紅潤，緊接著說：「既然你看過《埃努瑪·埃利什》，相信一定看過《妥拉書》，即先知摩西五經。」
「當然。」蘇牧點頭。
老勞倫斯念誦《妥拉書·創世紀》，「起初，神創造天地。地乃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在水面上運行。」
「您不覺得，《妥拉書》與《埃努瑪·埃利什》的開篇幾乎完全一致嗎？」
「而且還刪減了部分，導致出現了歧義。」
蘇牧吃著烤豬肘，「當然，公爵。」
「等，等下！」
他終於理解老公爵的意思，問：「你該不會覺得，我一個東方人，會相信教會的《妥拉書》，以及他們編纂的創世神話嗎？」
「啊？」老勞倫斯頓時愣住。
「呵！」
蘇牧覺得一陣好笑。
先不說出身問題，信盤古勝過雅赫維。
他可是親眼見證「伊蘭佩文」的【創生流溢之數】的黎明皇帝，怎麼可能相信這些內容？
「老公爵，你想說得是，教會篡改了開天一筆，並竊取各文明的信仰，將它們嫁接到教會的經文上，成為西方文明的現世主宰。」
蘇牧又吃了一口香腸，還會爆汁，滿口都是濃郁的肉香。覺得膩，就塞一口酸菜，配上冰啤酒，簡直是肉食者的福音。
老勞倫斯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對著書桌上的羊皮古卷沉默許久，終於想明白這件事，東方人確實不可能會相信雅赫維。
蘇牧擦了擦手上的油漬，「老公爵，咱們繼續吧。你突然說道《埃努瑪·埃利什》，不止是向我闡述，勞倫斯家族的悠久歷史吧？」
「是。」
老勞倫斯點頭，「或許你不相信，但勞倫斯家族先祖，就是從新月沃土之地，遷移到古赫納斯地區，屬於東羅慕路斯帝國。」
「後來，東羅慕路斯帝國覆滅，戰火連綿不斷，才內遷到相對和平的萊茵地區，以勞倫斯之名，效忠律星法庭。」
「這麼說，律星法庭的歷史，同樣非常悠久了？」蘇牧問，他還沒有了解過這些。
老勞倫斯顯得十分猶豫，「這……也不能這麼說。」
「實話實說。」蘇牧盯著他。
老勞倫斯再三掙扎，在保守法庭禁密與投效皇帝之間來回搖擺，最終，一咬牙，豁出去，問：「您知道聖火秘社嗎？」
「知道啊。」蘇牧的表情十分淡然。
「古羅慕路斯帝國遺留的貞女祭司秘社，律星之主的眼睛、盾牌、小金庫，伊琳娜陛下正是前代貞女祭司一員。」
老勞倫斯：「……」
他覺得自己像個小丑。
女皇都不對皇帝保密，自己反而像個寶貝一樣藏著掖著。
「蘇牧陛下，您和女皇陛下……」他小心翼翼地問著，「關係好像非常好。」
蘇牧更是直言不諱，「她說，想做我丈母娘。」
老勞倫斯：「……」
這對嗎？
好像對，又好像不對，一時說不上來問題出在哪裡。
「說說看，勞倫斯家族對貞女秘社的了解。」
蘇牧沒有從羊皮古卷與老公爵的介紹中，發現半點能夠佐證蒂娜師姐月光血脈的蛛絲馬跡。
勞倫斯家族序列傳承清晰，神話傳承相對可靠，可以排除在月光血脈之外。
「我知道的不多。」老勞倫斯說。
蘇牧有些失望。
但老公爵的突然一句，引起他的強烈興趣。
「21年前，也就是1985年，前代貞女祭司們，在蒂特蘭斯沙漠中幾乎全員殉道！」
「女皇，是唯一倖存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