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夏天,熱氣似乎被這座百年老宅厚重的木門擋在了外面。
庭院裡是精心布置的枯山水。
白色的礫石被耙出整齊的水波紋,一圈一圈地環繞著幾塊嶙峋的黑石。
乾淨得有些壓抑。
廊檐下,掛著一個古樸的鐵質風鈴。
風沒吹,鈴沒響,只有角落裡的添水在不知疲倦地工作著。
西園寺龍之介閉著眼睛,盤腿坐在地板上。
他穿著一身純黑色的傳統和服,手裡握著一根油光發亮的沉香木拐杖。
這位八十歲的老人,身形清瘦,但只要他坐在這裡,這座宅子裡就沒有人敢大聲喘氣。
他曾經執掌日本商界幾十年,那種浸透在骨子裡的恐怖壓迫感,並沒有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消散。
西園寺宗道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
五十歲的現任總裁,穿著一套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裝。
面容清瘦,顴骨微高。
他保持著微微低頭的姿勢,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足足二十分鐘。
額頭上滲出了一層汗珠,但他連擦都不敢擦一下。
「宗道。」
龍之介開了口,老人的聲音不大,帶著歲月的沙啞,語速也很緩慢。
但落在安靜的庭院裡,卻有著不容抗拒的分量。
「父親,我在。」
宗道立刻回應,聲音平穩,挑不出一點毛病。
龍之介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雖然有些渾濁,但眼底的深處,依然藏著曾經在商界呼風喚雨的狠辣。
他沒有看自己的兒子,是盯著庭院裡的白砂。
「我現在,已經不管家族的具體事務了。」
「集團的財報,我也懶得看。」
「外面的那些應酬,我也推得乾乾淨淨。」
宗道依然低著頭。
「您辛苦了大半輩子,把西園寺家族帶到了今天的高度。」
宗道恭敬地說著。
「現在正是您頤養天年的時候,外面的事情,交給我處理就好,您不用操心。」
「是啊,交給你了。」
龍之介轉過頭,目光落在了宗道的臉上。
老人的眼神鋒利。
「可是,薰呢?」
宗道的眼皮微微跳動了一下。
但他控制得極好,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的表情。
「薰是我的親孫女。」
龍之介的語氣加重了幾分。
「從小,她就跟在我身邊。」
「我親自教過她看帳本,教過她怎麼做財務模型,教過她怎麼和那些老狐狸打交道。」
老人把拐杖在木地板上重重地頓了一下。
「這丫頭聰明,有天賦,比你手下那些拿著高薪的廢物高管強得多。」
龍之介盯著宗道。
「她要是受了什麼委屈,有什麼不滿的話,我得找你問話。」
宗道抬起頭,迎上了父親的目光。
他這個極度實用主義的總裁,心裡根本沒有所謂的親情。
在他看來,薰再聰明,能力再強,也終究是個女人。
早晚是要嫁人的,不如趁著現在年輕漂亮,去換取那塊能讓集團利潤翻倍的黃金地皮。
那個五十歲的地產大亨雖然是個禿頭,年紀也大,但手裡握著的資源是實打實的。
只要能讓家族利益最大化,犧牲一個女兒算什麼?
在這個家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標價。
但這些話,他絕對不能在這位固執的太上皇面前說。
「父親。」
宗道臉上擠出了一絲非常自然的陪笑。
「您多慮了。」
他微微彎腰,語氣誠懇。
「薰是我的女兒,也是咱們西園寺家族的長女。」
「我怎麼會讓她受委屈呢。」
「那說起來。」
龍之介打斷了他的話。
「我這個老頭子前幾天的八十歲生日。」
老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質問。
「薰怎麼沒有來?」
庭院裡的空氣停滯了一下。
只有添水再次發出一聲敲擊聲。
宗道的腦子轉得飛快。
那個該死的小丫頭,竟然敢違抗他的命令。
不僅拒絕了聯姻,還帶著一筆不小的啟動資金跑路了。
這件事如果讓老頭子知道,絕對會引發一場地震。
「是這樣的,父親。」
宗道保持著得體的笑容,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
「那小丫頭最近負責了幾個大項目,因為工作太累,壓力很大。」
他嘆了口氣,裝出一副慈父的模樣。
「我看她每天熬夜,狀態實在是不好。」
「就在前幾天,我硬給她放了個長假。」
「放假?」
龍之介微微眯起眼睛。
「是的,她出去旅遊散心了。」
宗道面不改色地撒著謊。
「去歐洲那邊轉轉。」
「年輕人嘛,總想到處跑跑,釋放一下壓力。」
「走的急,連您的生日都沒趕上。她走之前還特意給我打電話,讓我代她向您賠罪。」
他信誓旦旦地保證。
「您放心,等她玩夠了回來,我一定讓她第一時間來京都看您。」
「我會把她管好的,不會讓她耽誤了正事。」
龍之介盯著宗道看了一會兒。
父子倆的目光在空氣中無聲地交匯。
一個老辣,一個深沉。
過了許久,龍之介收回了目光,重新閉上了眼睛。
「去吧。」
他揮了揮手,顯得有些疲憊。
「別讓她在外面玩野了心。」
「是,父親您好好休息。」
宗道恭敬地鞠了一躬。
宗道轉過身,順著迴廊往外走。
他放慢了腳步,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每走一步,他臉上的那層恭敬的偽裝就剝落一分。
等他走過前庭,跨出這座日式宅邸厚重的大門時。
那張臉上,已經找不到一絲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冰冷。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邁巴赫。
司機看到他出來,立刻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宗道坐了進去,車門關上的瞬間,車廂里的氣壓降到了冰點。
坐在副駕駛上的隨從,感覺到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跟了宗道很多年,太清楚這位總裁發怒前是什麼樣子了。
宗道扯了扯脖子上的領帶,眼神陰鷙地看著前方。
「我管你這的那的。」
他壓低了聲音,怒喝道。
「查到那小丫頭的蹤跡沒有?!」
隨從渾身一哆嗦,趕緊轉過身。
戰戰兢兢地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是的,老爺。」
隨從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有些發抖。
「之前,保鏢確實在秋葉原那邊找到了小姐的蹤跡。」
「那人呢?!」
宗道冷冷地盯著他。
「你們去了那麼多人,連一個女人都帶不回來?」
「老爺,這……這不能怪我們啊。」
「保鏢們本來已經把小姐堵在一條暗巷裡了。」
「眼看就要把人帶上車了。」
他回憶起保鏢隊長匯報的情況,現在還覺得不可思議。
「但是……突然衝出來幾十號極道分子。」
隨從小心翼翼地解釋。
「是關東那邊有頭有臉的一個組織,直接開了五輛商務車把巷子封死了。」
宗道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極道組織?」
他冷笑了一聲,滿臉的不屑。
「她堂堂西園寺家族的長女,什麼時候和那些下三濫的黑幫扯上關係了?」
「對方的人太多,而且一個個凶神惡煞的,手裡都有傢伙。」
隨從硬著頭皮繼續說。
「帶頭的人態度很強硬,根本不給我們談判的機會。」
「保鏢們怕事情鬧大,引起警方的注意,影響集團的聲譽,只能……只能先撤退了。」
「所以,人沒抓到?」
宗道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冷得像冰。
「是……是的。」
隨從把頭埋得更低了。
「小姐趁亂跑了,我們的人現在還在秋葉原附近到處找。」
「一幫廢物!」
宗道猛地一拍真皮座椅的扶手。
隨從嚇得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
那個死丫頭,以為找了幾個混混當靠山就能逃出他的手心?
簡直是天真,既然動用武力被干擾了。
那就用最簡單、最致命的辦法。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兒了。
從小錦衣玉食,出入都是頂級酒店和高級餐廳,穿的是高定,背的是限量版。
沒有錢,她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馬上通知銀行。」
宗道靠在椅背上,聲音冷酷到了極點。
「把那小丫頭現在身上所有的信用卡、副卡。」
他一字一頓地下達著命令。
「全部查出來,給我停掉!」
隨從立刻拿出平板電腦,準備記錄。
「明白,老爺。」
「全部停掉,一張都不許留!」
宗道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臉上的肌肉緊繃著,透出一股狠絕。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我看她沒錢,能在外面躲多久!」
「還有。」
宗道補充道。
「派人盯緊她平時常去的那些五星級酒店。」
「只要她敢用身份證件登記,立刻把人給我綁回來。」
「不擇手段。」
(特別感謝夃叾大佬的爆更撒花)
(特別感謝榛明大佬打賞的催更符*5,sumflo, 紤__大佬打賞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