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很安靜。
柚子盯著電腦屏幕，滑鼠在推流軟體的標題欄里閃爍。
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片刻，終於敲下了那幾個字。
《柚子醬的重大決定！》
距離正式去星芒藝能報到，還有不到十個小時的時間。
她把雙腿蜷縮在椅子上，下巴擱在膝蓋上。
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前幾天在銀座米其林餐廳里的畫面。
星芒藝能的社長，林弦。
他把一份制式藝人合同拍在桌子上，提出了三個條件。
保留VTuber身份、接受嚴格訓練、以及必須把高中讀完。
那是她休學直播幾年來，第一次有人沒有嘲笑她的遊戲技術。
也沒有否定她躲在皮套後面的逃避。
是用非常專業的眼光，將她藏在嬉笑怒罵背後的真正才華，赤裸裸地擺在了檯面上。
那個男人給了她一條最完美、最安全的退路和進階之路。
黑屏的直播間裡，彈幕已經開始瘋狂滾動。
在VTuber這個圈子裡，這種帶有「重大決定」字眼的標題，通常只有一個解釋。
主播要畢業了，退網停播，徹底告別這個虛擬的身份，消失在網際網路的洪流中。
現在離晚上八點開播還有整整十五分鐘。
彈幕區就已經炸開了鍋。
文字滾動的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各種顏色的彈幕交織在一起，幾乎要把黑色的屏幕填滿。
「什麼情況？！柚子醬要畢業了？！」
「不要啊！最近流量才剛剛起來，切片那麼火，怎麼能在這個時候停播啊！」
「我就知道！昨天那個神秘大哥果然是壞人！絕對是把柚子醬線下拐走了！」
「柚子醬被包養了嗚嗚嗚嗚，可惡的有錢人。」
「可惡的大哥！還我柚子醬！拔刀吧！」
「柚子醬不要走，我以後再也不嘲笑你遊戲打得菜了！」
柚子看著這些急切又搞笑的彈幕，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把旁邊的粉色貓耳耳機拿過來戴在頭上。
順手理了理自己那頭亞麻金色的短髮。
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角度，清了清嗓子。
晚上八點整，推流軟體準時啟動，綠色的指示燈亮起。
屏幕上那個金髮雙馬尾的虛擬皮套彈了出來。
雙手叉腰，小虎牙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雜魚們！都給本柚子安靜點！」
柚子清脆響亮的聲音在直播間裡炸開，帶著十足的穿透力。
「別在那瞎猜了！本柚子只是有個事要說。」
她完全沒有要立刻解釋的意思。
直接熟練地切入了一款以高難度著稱的平台跳躍類受苦遊戲。
「先看完我今天的神級通關再說！」
這也是她平時最不擅長的遊戲類型。
遊戲畫面展開，一個像素小人站在懸崖邊上。
前方是各種布滿尖刺和陷阱的移動平台。
「看好了！這種弱智關卡，本柚子閉著眼睛都能過！」
兩分鐘後，伴隨著一聲慘叫，屏幕上的小人跳偏了半個身位，精準地落進了一堆尖刺里。
鮮紅的GAME OVER字樣彈了出來。
「可惡！」
柚子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旁邊的水杯晃了晃。
「這手柄的搖杆絕對有問題！我明明按了跳的！」
她氣鼓鼓地重新開局，手指在按鍵上飛速敲擊。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那個小人在同一個跳躍點連續摔死了二十多次。
每一次死法都千奇百怪。
躲過了地上的尖刺，卻被天上掉下來的石頭砸死。
好不容易跳上了移動平台，卻因為沒剎住車，直接滑進了無底深淵。
彈幕里一片歡樂，老粉們都在排隊刷著「下飯」。
「柚子醬的操作依然是那麼穩定。」
「這跳躍時機，連我奶奶來按都比你准。」
「這就是傳說中的神級通關嗎？學到了學到了。」
「嘴上的王者，手上的青銅。」
「這按鍵延遲太嚴重了！肯定是遊戲策劃針對我！」
柚子依然在嘴硬，操控著皮套做出跺腳的動作。
她大聲對著麥克風狡辯。
「剛才那下明明是風向不對！把我的角色吹偏了！這遊戲連風向物理引擎都做不好，簡直是垃圾！」
但這一次，她的語氣里沒有了那種刻意的搞笑。
又一次Game Over的字樣彈了出來。
小人碎成了一地的像素塊。
柚子鬆開了手裡的手柄，把它推到鍵盤旁邊。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大呼小叫，也沒有把失敗甩鍋給彈幕里的觀眾。
屏幕里的金髮皮套安靜了下來。
垂下雙手，靜靜地看著鏡頭。
柚子輕輕嘆了口氣，肩膀微微塌了下來。
「雜魚們。」
她的聲音難得地溫柔了下來。
不再是那種欠揍的雌小鬼語調。
「本柚子以前以為，只要我一直躲在這個皮套後面，一直播下去，總有一天大家會發現我的厲害。」
直播間裡原本飛速滾動的彈幕，突然變慢了。
大家都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
這種安靜的柚子醬，是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
「但是後來我發現，光靠一個人在虛擬的世界裡努力，真的很難。」
柚子看著屏幕上那些熟悉的老ID，眼底泛起了一點水光。
「每天對著攝像頭說話，看著冷清的數據，很多時候都想放棄。」
她吸了吸鼻子。
「也很孤獨。」
她一直把不甘心藏在腹黑和毒舌的偽裝下。
林弦告訴她會給她一個真實的舞台。
柚子重新揚起下巴，屏幕里的小虎牙再次露了出來。
「所以，我做了一個決定。」
她大聲對著麥克風宣布，語氣里充滿了驕傲和對未來的期待。
「我要去現實里，去真正的舞台上試試看！」
彈幕陷入了短暫的停滯。
柚子沒有立刻暴露自己要露臉，也沒有說是哪家公司。
「本柚子即將加入一家新的、超級厲害的娛樂公司！」
她揮舞了一下小拳頭，皮套也跟著做出了打氣的動作。
「未來我會接受真正的偶像聲樂和舞蹈訓練！我要讓全宇宙都聽到我的聲音！」
「當然，我依然是你們的柚子醬。」
她補充了一句，給粉絲們吃下了一顆定心丸。
「只要有時間，我還是會不定期開播，來嘲諷你們這些連新手村都出不去的雜魚的！」
短暫的沉寂過後，直播間的彈幕如同海嘯一般瘋狂爆發，淹沒了屏幕。
「柚子醬終於要進化了！！」
「不管是3D還是真人，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們永遠支持你！」
「去現實里大殺四方吧！現實偶像期待中！」
「一定要回來開播啊，不然沒人罵我我會睡不著覺的！」
「帶著我們的份一起努力啊柚子醬！」
看著滿屏充滿不舍與祝福的彈幕。
柚子用力咬住下唇，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她趕緊別過頭，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哼！」
她強行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對著麥克風大聲嚷嚷。
「本柚子才不會被你們這些雜魚的眼淚感動呢！少自作多情了！」
她把手放在滑鼠上，移動到推流結束的按鈕。
「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裡，等我滿級歸來吧！下播！」
滑鼠按下，直播畫面瞬間黑掉，所有的喧囂都被切斷。
房間裡只剩下屏幕幽藍色的微光。
坐在電腦前的柚子摘下耳機，隨手放在桌面上。
她的眼眶紅通通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
她悄悄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把臉上的淚痕抹掉。
視線落在鍵盤旁邊，那裡靜靜地躺著那份星芒藝能的專屬藝人合同。
她吸了吸鼻子，嘴角往上一揚，露出了那顆標誌性的小虎牙。
「等著吧。」
她看著窗外東京璀璨的夜景，聲音很輕，卻充滿了力量。
「我會讓所有人都為我歡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