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弦手裡捏著一疊曲譜，推開了舞蹈室的大門。
五十嵐柚子正四仰八叉地癱在長沙發上。
她剛剛結束了一場長達四個小時的高強度實況直播。
那兩根標誌性的金髮雙馬尾有些散亂，隨意地搭在柔軟的靠墊上。
她手裡捧著一罐冰鎮可樂，正眯著眼睛美滋滋地吸溜著。
聽到推門的動靜，柚子懶洋洋地掀起眼皮。
看清來人是林弦後，這隻金髮小狐狸立刻像裝了彈簧一樣，從沙發上彈射坐起。
疲憊感一掃而空，專屬的營業模式瞬間啟動。
「喲~」
柚子晃著兩條懸空的小腿，拖長了音調。
嘴角往上一翹，露出一顆閃著狡黠光芒的小虎牙。
「這不是我們日理萬機的雜魚社長嗎？」
她雙手抱胸，下巴揚得高高的，語氣里全是炫耀的酸腐味。
「本柚子今天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可是破了歷史記錄的哦！」
柚子衝著林弦拋了個挑釁的眼神，像個打了勝仗的小將軍。
「數據絕對是碾壓級別的！」
她清脆的聲音在舞蹈室里迴蕩。
「準備什麼時候給我加工資買最新款的遊戲機啊？」
林弦沒有像往常那樣順手給她一個爆栗。
他慢條斯理地走到茶几前。
將手裡那疊紙，輕輕一拋。
「啪。」
曲譜落在了柚子面前的茶几上。
「加工資可以。」
林弦拉過旁邊的一把摺疊椅。
「但得看你，接不接得住我手裡的東西。」
柚子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什麼東西？」
她一邊嘟囔著，一邊從沙發上探出身子。
「你不會又搞了什麼變態體能訓練表來折磨我吧？本柚子今天已經很累了。」
白皙的小手伸出去，捏起最上面的一頁紙。
只掃了一眼，柚子那雙彎彎的月牙眼瞬間瞪得溜圓。
「這……這是什麼？！」
她指著紙上那密密麻麻、擠得連縫隙都快沒有的日文詞句，聲音直接拔高了八度。
「這麼多詞？！」
她快速地翻了兩頁，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密密麻麻的跟螞蟻一樣！」
小虎牙咬著下嘴唇，滿臉的不可置信。
「社長，你是不是走錯片場了？」
柚子把曲譜拍回桌面上。
她指著那段極度密集的獨白部分，大聲抗議。
「你這是要我去考國家級播音員繞口令證書嗎？」
柚子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這種語速，本柚子可是會當場咬斷舌頭陣亡的！」
林弦沒有笑，收起了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痞氣。
「這是給你準備的。」
「屬於你，五十嵐柚子的第一首主打歌。」
「你之前在直播里不是大放厥詞。」
林弦微微前傾身體。
「說想去現實的舞台上看看嗎？」
他的手指在茶几的邊緣敲了兩下。
「星芒藝能從來不養閒人。」
他指著桌上的曲譜。
「我要你用這首歌里的Rap和嘶吼。」
「去向所有人證明。」
「你，五十嵐柚子。」
「不是只能躲在皮套後面靠打嘴炮博眼球的網紅。」
「而是一個真正的、能把舞台炸穿的歌手！」
這幾句話，直接撕開了柚子用來偽裝的那層尖銳外衣。
她臉上的狡黠和囂張慢慢消失了。
小小的身軀在沙發上微微一震。
那雙靈動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被戳中軟肋的慌亂。
網紅，皮套狗，見光死。
這些詞，是她過去幾年裡聽過最多的嘲諷。
也是她一直不敢真正踏入現實舞台的魔咒。
現在，這個男人要把打破魔咒的武器，硬生生地塞進她的手裡。
林弦沒有多做解釋，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隨身攜帶的小型高保真音箱。
放在茶几上，熟練地連上手機藍牙。
這是昨晚他和音子熬到凌晨四點，剛肝出來的初版伴奏。
「聽著。」
林弦按下了播放鍵，音箱裡傳出一陣微弱的底噪。
下一秒，激烈的木吉他掃弦聲，如同暴風雨前的悶雷，毫無徵兆地劈開了舞蹈室的安靜。
緊接著，極具侵略性的重金屬鼓點轟然砸下。
那沉重的低音，瞬間填滿了整個房間。
連木質地板都仿佛在跟著節奏產生共振。
這旋律里沒有半分女團常有的甜美和元氣。
只有一種極度壓抑的撕裂感。
像是一個被捂住嘴巴的人，正在黑暗中拼命地掙脫束縛。
隨著伴奏的推進，主歌部分的壓抑感層層堆疊。
每一聲貝斯的轟鳴都敲打著耳膜。
然後，在副歌爆發的那一刻。
那段旋律如暴風雨般噴薄而出，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與絕望。
這首歌里蘊含的野性。
那種不甘心，那種想要打破一切虛偽、想要向全世界發出質問的情緒。
完美地，分毫不差地擊中了柚子的靈魂。
她呆呆地坐在沙發上。
耳邊迴蕩著那狂暴的鼓點和吉他失真。
手臂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腦海里，那些塵封的畫面被這狂暴的音樂強行撕扯了出來。
她想起了自己最初滿懷期待地打開真人攝像頭的那天。
穿著攢了很久零花錢買來的粉色連衣裙。
對著鏡頭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迎接她的，卻是滿屏惡毒的文字。
「小屁孩別來直播。」
「趕緊滾回去讀書吧，長這麼矮也配當偶像？」
「聲音真難聽。」
她記得自己是怎麼哭著拔掉電源，一個人縮在陰暗的出租屋角落裡發抖。
從那以後，她戴上了面具。
用「雜魚」和毒舌來掩飾自己內心的自卑和怯懦。
無數個深夜裡，她看著天花板，看著那些大公司推出的精緻女團。
無數次想要對這個嘲笑她的世界，發出最憤怒的吶喊。
但她不敢，她怕再一次被傷害。
直到現在，這首曲子，像是一把鋒利的尖刀，狠狠地劃破了她心底的懦弱。
每一聲沉重的鼓點，都替她喊出了那些壓抑在心底的嘶吼。
伴奏聲漸漸弱去，尾音在空氣中消散。
柚子的視線慢慢從虛空中拉回來。
最終落在茶几上那份密密麻麻的曲譜上。
她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著。
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連帶著肩膀也在微微發抖。
「我……」
柚子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微微有些發顫，打破了房間裡的沉默。
她抬起頭，那雙平時刻意裝出狡黠和傲嬌的大眼睛裡，此刻不再有任何偽裝。
取而代之的，是燃燒著的一團前所未有的、熾熱的火光。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一種遇到知音般的、靈魂深處產生的極度興奮。
那是真正的野心被點燃的痕跡。
「我……要唱這個？」
她看著林弦，聲音雖然發著顫，卻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執拗。
「對。」
他伸手揉了揉她那亂糟糟的金髮。
「拿著它。」
「去把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全給我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