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色的光線在舞台上飛速流轉。
伴奏中的合成器電子音效開始密集爬升，交響樂團的弦樂部拉出極具張力的長音。
白石麻美站在聚光燈下，她的身體微微前傾。
天御娛樂的聲樂導師花了整整五年時間，在她身上烙下了最嚴苛的發聲肌肉記憶。
如果按照那些標準，在這個即將到來的超高難度音域，她必須立刻切換到咽音技巧。
把聲音打磨得圓潤、安全，不能有絲毫的稜角和風險。
那樣她就能穩穩噹噹地保住「國民天花板」的無暇頭銜。
但她沒有這麼做，輕井澤那棟空曠冰冷的別墅里，林弦的話回想她的腦海里。
「你寫的不是你真正想唱的歌，是數據分析師認為你應該唱的。」
那個男人坐在琴前，去他媽的數據分析師。
去他媽的安全發聲區。
她直接拋棄了所有的工業化發聲技巧，把聲帶徹底暴露在最危險的高壓之下。
喉嚨完全打開，用最原始、最不加修飾的真本音，朝著那段能把聲帶撕裂的極高音域，發起了毫不留情的衝鋒。
「あの日の悲しみさえ（連同那日的悲傷）……」
狂放的高音直接撞開了千萬級陣列音響的限制。
沒有任何墊音。
聲音里充滿了真實的顆粒感。
在衝到最高音階的那個字眼時。
極度的聲帶負荷，讓她的聲音出現了一絲非常明顯的沙啞。
甚至帶上了一點點即將破音的瑕疵。
換作平時，這絕對是能在隔天登頂日媒頭版頭條、被無數樂評人拿來鞭屍的頂級播出事故。
但在這個瞬間，在這座擁有數千名達官顯貴的NHK大廳里。
這絲在專業製作人眼裡絕對不可饒恕的瑕疵，卻成了整首歌里最致命的神來之筆。
這不是失誤，這是一種帶著將自己徹底燒成灰燼的野性。
完美契合了這首歌里那種「渴望天空的絕望與釋然」。
那種拼了命想要掙脫牢籠、就算把翅膀折斷也要衝向藍天的撕裂感。
順著這絲破音的張力，化作一場結結實實的情感核爆。
大廳里，哪怕是坐在最前排、見多識廣的財閥大佬們。
此時也被這股摧枯拉朽的靈魂破壞力震得頭皮發麻。
這哪裡是那個甜美順從的國民偶像。
這分明是一隻被逼入絕境、正在向著整個虛偽名利場泣血宣戰的飛鳥！
伴奏的鼓點像暴雨一樣傾瀉。
白石麻美閉著眼睛，她感受著聲帶傳來的刺痛感，那是她五年都沒有體驗過的鮮活痛覺。
真痛快，副歌的狂暴高潮如同風暴過境，在達到最頂點的宣洩後，開始迅速退去。
交響樂團的樂器一件件停止演奏。
旋律轉入極其舒緩的鍵盤合成音。
白石麻美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被刻意訓練成永遠帶著完美弧度的眼眸，此刻通紅一片。
她不再是那個為了迎合資本算法而永遠微笑著的提線木偶。
一滴晶瑩的淚水，擺脫了所有的控制。
順著她沒有任何脂粉掩飾的臉頰，快速滑落。
造價非常高昂的4K攝像機，將這滴眼淚，連同她眼底那份如釋重負的破碎感。
毫無保留地推向了全日本數千萬個家庭的電視屏幕。
就在這滴眼淚落下的同時。
舞台背後那塊上億造價的LED巨幕，發生了令人驚嘆的舞美變化。
原本湛藍如洗、帶著無盡空曠感的天空背景。
從屏幕的邊緣開始，漸漸染上了大片大片絢爛的橘紅色。
藍天化作了溫柔到極致的夕陽西下。
屏幕上那對巨大的、帶有灰暗傷痕的光之羽翼。
在夕陽的餘暉中，不再做無謂的撲騰。
它緩緩地向內收攏，最終化作漫天細碎的金色星光，像一場溫暖的夏夜流星雨。
重新融入了白石麻美單薄而純白的身體中。
飛鳥回到了它的歸宿。
她在萬眾矚目之下，在一片浩瀚的夕陽里，完成了對自己的徹底救贖。
最後一個微弱的電子合成器尾音。
在空氣中慢慢散盡，網絡轉播平台的直播間。
在長達十秒鐘的絕對空白之後。
彈幕炸毀了伺服器的承載上限。
文字刷新的速度快到連成了肉眼無法分辨的彩色色塊。
「這高音！這特麼真的是白石麻美？！」
「我粉了她整整五年，從來沒聽過她唱這種風格的歌！這生命力太恐怖了！」
「這首歌到底是誰寫的？！編曲的層次感絕對是大師手筆！和天照46以前的歌完全不是一個維度的！」
「那絲破音聽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天哪，她流淚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也跟著哭成狗了。」
「這是藝術！這是超越了偶像工業的真正藝術！」
這首歌的殺傷力太直接了。
它不僅留住了天照46龐大的基本盤，更是把無數被星芒藝能吸引進來的路人觀眾，按在了屏幕前。
後台的NHK官方導播控制室。
「數據大盤！」
總導播雙手撐在控制台上，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塊巨大的紅黑屏幕。
連聲音都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劈了叉。
「還在漲！還在往上漲！」
數據監控員雙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整個人都在劇烈發抖。
大屏幕上，代表白組的星芒藝能，憑藉一首《secret base》，剛剛才將收視率推向了這十年來第一座不可思議的歷史高峰。
而現在，代表紅組的白石麻美。
不僅完美承接了這股由星芒藝能匯聚起來的龐大情緒流量。
更是憑藉《鳥之詩》這首絕殺神作。
直接在第一座高峰的旁邊，拔地而起。
衝上了另一座同等高度、甚至在峰值處還微超零點幾個百分點的第二座超級高峰！
兩條紅色的曲線，並排刺破了紅白歌會歷史收視率的天花板。
在這個風雪交加的跨年夜。
日本紅白歌會電視轉播史上的「雙神並立」奇蹟，赫然誕生。
大廳內場，一曲終了。
沒有往日那種狂熱粉絲舉著應援牌大喊「麻美醬」的俗套口號。
也沒有整齊劃一揮舞的螢光棒。
四千名達官顯貴、業界名流。
在經歷了長達十幾秒的深深震撼與回味之後。
不知道是誰先站了起來。
緊接著，大片大片的人群推開座椅。
全場全體起立，沒有摻雜任何飯圈的狂熱，只有純粹被這首歌曲的藝術性和靈魂所折服的敬意。
一陣震掌聲，在寬廣的場館內轟然爆發。
掌聲經久不息，足足持續了兩分多鐘。
連樂池裡的交響樂團樂手們，也紛紛放下手裡的樂器，用力鼓掌。
前排VIP貴賓席，鬼怒川慎猛地站起身。
他那張向來冷酷傲慢的臉上，因為極度的狂喜而漲得通紅。
他根本不顧及什麼高管的形象，把手掌拍得啪啪作響。
助理手裡的平板電腦上，那突破天際的收視率數據就是最好的證明。
「哈哈哈，贏了！」
鬼怒川慎大笑出聲。
「天御娛樂才是最終的霸主！」
他看著台上那個穿著白裙的搖錢樹。
這首歌的殺傷力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什麼星芒藝能，什麼網絡奇蹟，在天御的這首神作面前，全都要靠邊站。
但在狂喜之餘，鬼怒川慎的腦子裡，非常突兀地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這首曲子的編曲風格。
那種拋棄了流水線結構，直擊人心的靈魂共振感。
為什麼總覺得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這種脫離了資本計算的大師級手筆，放眼整個日本樂壇，究竟有幾個老怪物能寫得出來？白石麻美什麼時候寫歌這麼厲害了？
但這絲疑惑很快就被周圍震耳欲聾的掌聲，和不斷攀升的收視率數據衝散。
鬼怒川慎整理了一下被弄出褶皺的西裝。
贏了就是贏了，這首歌的版權死死捏在麻美手裡。
只要她還是天御的人，這份無上的榮耀和隨之而來的巨額財富，就只能屬於天御娛樂。
他轉過頭，想要去看一眼側台通道里林弦那副挫敗的嘴臉。
側台的陰影處，林弦雙手插在黑西裝的口袋裡。
他當然聽到了大廳里足以掀翻屋頂的掌聲。
也看到了白石麻美在舞台上那個猶如飛鳥重生的絕美收尾。
「唱得不錯嘛。」
林弦看著舞台，輕笑了一聲。
那絲破音處理得很高級，這女人骨子裡的瘋勁，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林弦看著VIP席上那個正在耀武揚威鼓掌的鬼怒川慎。
眼底閃過一抹危險的冷光。
「笑吧。」
「趁著現在還能笑得出來，多鼓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