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凡在商場裡又轉了大半個小時，最後在收銀台前，他停下來，把選好的東西一件件擺在櫃檯上。
兩台熱成像儀，兩架無人機，十個衝擊鑽，重型工業級，二十部手機，挑的是性價比最高的國產機，功能齊全，該有的都有。
之所以只買這麼多，他的說法是：「先試試效果。效果好再大規模採購，否則一次性買多了，錢砸下去了卻沒個響，那不是虧大了，錢，可是很難掙的」。
收銀員是個年輕姑娘，一邊掃碼一邊偷偷打量他。
熱成像，兩架無人機，十個衝擊鑽，二十部手機，還有一堆配件，這組合太奇怪了，不像公司採購，也不像個人使用。
「先生，您是做直播的？」收銀員忍不住問了一句。
趙小凡愣了一下：「什麼？」
「無人機航拍嘛，很多人買來拍視頻的。」收銀員笑了笑。
趙小凡沒解釋，付了款，把所有東西塞進幾個大紙箱裡，搬上了計程車。
二十分鐘後，車子在城中村巷子口停下來。劉強正蹲在門口抽菸，看見趙小凡從車上搬下來幾個大紙箱，菸頭往地上一扔，趕緊跑過來幫忙。
「大哥，買了啥？」劉強抱起一個紙箱，沉甸甸的，差點沒接住，「什麼玩意兒這麼沉？」
「衝擊鑽。」
劉強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他張了張嘴，想問大哥你買衝擊鑽幹什麼，但對上趙小凡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把紙箱搬進屋裡，蹲在角落裡，一邊拆一邊跟阿東阿西嘀咕：「大哥買衝擊鑽，不會是要自己搞裝修吧？」
阿西湊過來，壓低聲音：「會不會是要……挖地道？」
阿東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你腦子裡除了地道還有別的嗎？」
阿西捂著後腦勺，委屈道：「那你說買衝擊鑽幹什麼？」
阿東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也說不上來，於是又拍了阿西一下：「閉嘴。」
劉強沒參與他們的討論，因為他已經習慣了。
大哥做事，從來不需要解釋。
——
元陽界，護法堂。
三個大紙箱憑空出現在地面上，砸出一聲悶響。
周玄站在最前面，柳元機蹲在紙箱旁邊，韓秋站在稍遠處，三個人六隻眼睛，死死盯著那堆異世界的產物。
柳元機第一個動手。他撕開一個紙箱，從裡面抱出一架無人機。黑色的機身，四個旋翼展開，像一隻準備起飛的金屬蜘蛛。
「這就是那個能飛還能傳畫面的東西？」柳元機翻來覆去地看著手裡的無人機，用手指摸了摸旋翼的葉片，又戳了戳底下的雲台相機。
「是。」趙小凡的聲音從令牌那頭傳來，「不過長老，你小心點，別把旋翼掰斷了。」
柳元機哼了一聲，把無人機放在地上，開始用神識細細探查。
他的神識像一張無形的網，從無人機的機身開始，一層一層地往裡滲透。外殼是某種輕質材料，比木頭硬，比金屬輕，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種材質。
裡面是密密麻麻的零件，細如髮絲的電線，薄如蟬翼的電路板，還有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晶片。
柳元機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東西……」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太精細了。精細到他這個活了幾百年的陣法大師，都覺得頭皮發麻。那些零件之間的配合，那些電路板上的紋路，那些晶片裡蘊含的信息量，根本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不是修仙者的法力能做到的。是另一種東西，另一種他完全不了解的文明，用另一種方式造出來的。
周玄也拿起了一架無人機。他沒有用神識去掃那些精細的內部結構，只是看著它的外形，感受它的重量。
「這東西能飛多遠？」
「這些都是民用的，能飛十幾里地。畫面實時傳回來，聽說軍用能飛的更遠，功能更強。」
周玄的手頓了一下。
十幾里地，實時畫面，還只是民用的。軍用的，他簡直不敢想。
他比較了一下，元陽界飛行法器種類繁多，飛劍，飛舟，飛毯，什麼都有。
但那些東西需要靈力催動，能飛多遠取決於使用者的修為。而且可沒有傳回畫面的功能。
周玄深吸一口氣，把無人機輕輕放回桌上。
柳元機已經拆開了第二個紙箱。裡面是衝擊鑽，十台，整整齊齊地碼在泡沫箱裡。他拿起一台最重的，在手裡掂了掂，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突然皺起眉頭。
「這東西……靠什麼運轉？」
趙小凡愣了一下：「電。長老，我在宗門的時候看過雷法，雷法劈下來的時候，那不就是電嗎？」
柳元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掌心雷，天雷符，雷劫，修仙界對電的破壞力再熟悉不過。天雷劈下來，山石崩裂，樹木焦枯，那是天地間最狂暴的力量之一。
而眼前這台衝擊鑽，用的是同一種東西？
「元陽界的電，是天地之威。」柳元機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是天雷，是雷劫，是一擊之下灰飛煙滅的東西。而這邊的……」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台衝擊鑽，「這玩意兒用的電，能鑽石頭，能碎礦石，但不會把整個礦洞炸塌。」
趙小凡點頭：「長老說得對。這邊的凡人把電馴服了。」
「馴服？」柳元機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對。馴服。讓它順著電線走，讓它變成穩定的能量，不炸，不崩，不亂跑。想讓它轉它就轉，想讓它停它就停。」
柳元機聽完，久久不語，他在陣法堂研究了一輩子的能量傳導，布置過無數靈石驅動的陣法，深知穩定輸出四個字有多難。
靈石礦脈的靈力狂暴難以控制，要用陣法層層過濾、層層穩定，才能用於煉丹、煉器、修煉。
而這個世界的凡人，用一根銅線，就把電馴得服服帖帖。
「有意思。」柳元機說，「太有意思了。」
他把衝擊鑽放下，又拿起那部手機，打開後蓋，露出裡面的電池。
一塊黑色的方塊，薄薄的，輕飄飄的。
「這就是……存電的東西？」
「對。叫電池。」
柳元機用神識掃了一下電池內部。他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震驚。
沒有靈石，沒有陣法，沒有他認知範圍內的任何一種儲能手段。
「這東西……」柳元機的聲音驚訝，「跟靈力完全不是一個路子。靈力是天地之間的靈氣，修士吸納、轉化、儲存在丹田裡。而這東西，用的到底是什麼？」
趙小凡撓了撓頭：「長老，你別問我，真不知道電池是怎麼做出來的。我只知道它能存電，電用完了插上充電器就能接著用。」
柳元機從一個衝擊鑽摳下一塊電池，這東西他要慢慢地仔細地研究，他有預感，一旦研究透了，能給元陽界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緊接著，他從第三個紙箱裡拿出一個手機盒，打開。
一部嶄新的手機躺在盒子裡，屏幕黑得發亮，旁邊還放著充電器，數據線，耳機，說明書，整整齊齊地碼在各自的格子裡。
柳元機拿起手機，翻來覆去地看。
輕。比它看起來要輕得多。屏幕光滑如鏡，背面磨砂的質感摸起來很舒服。邊框是金屬的，沒有任何靈力波動，沒有任何陣法刻痕。
「這東西……」柳元機的聲音都變了，「能指南？能錄音？能記錄影像？」
「能。」趙小凡說，「不過長老，你先別急著問。我教你怎麼用。」
柳元機抬起頭，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手裡的手機，表情像是在做夢。
周玄站在旁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韓秋還是那副冷靜的樣子，但他的目光一直沒從手機上移開。
「先按那個圓形的按鈕。」趙小凡的聲音從令牌那頭傳來，「長按。對，就是那個。別鬆手。」
柳元機找到了手機側面的圓形按鈕，用大拇指按了下去。屏幕亮了，出現了一排排的小方塊。
柳元機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這……這是什麼？」
「叫應用。」趙小凡說，「每一個方塊就是一個功能。長老，你點一下那個相機。」
柳元機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下。相機打開了，屏幕變成了攝像頭看到的畫面。
柳元機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他愣住了。
屏幕里的那張臉，花白的眉毛，深陷的眼窩，高挺的鼻樑，嘴角微微下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屏幕里的那個人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柳元機的聲音都在發顫，「這就是錄像？」
「對。」趙小凡說，「不止是樣子，聲音也能錄下，長老你試試。」
「說什麼？」柳元機抬頭看了一眼令牌。
「隨便說。」趙小凡說。
柳元機想了想，清了清嗓子：「……老夫柳元機，天衍宗陣法堂首座。今日得見此物，實乃平生之幸。」
然後按著趙小凡的指點，手機里傳出了他的聲音：「……老夫柳元機，天衍宗陣法堂首座。今日得見此物，實乃平生之幸。」
護法堂里安靜了一瞬。
柳元機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合上又張開。他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能記錄影像，能記錄聲音，能辨別方向，能……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小方塊，不知道還有多少功能是他還沒發現的。
「長老，還有指南針。」趙小凡的聲音又響起，「你點一下那個圖標，像指南針一樣的圖標。」
柳元機找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個圓形的、畫著指針的圖標。點開。屏幕變成了一個圓盤，一根紅色的指針穩穩地指向一個方向。柳元機轉了個身，指針跟著轉動，始終指向同一個方向。
「這就是……指南針？」柳元機的聲音都變了。
「對。不管走到哪兒，都能找到北。」
柳元機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部不到巴掌大的手機，沉默了很長時間。
周玄從他手裡接過手機，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然後打開了相機。
他沒有拍自己，而是對著窗外拍了一張。屏幕里，護法堂的院子、院子裡的老槐樹、遠處的山峰，都清清楚楚地出現在屏幕上。
他按了一下快門。
咔嚓一聲。
畫面定格了。
周玄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遞給了韓秋。
韓秋接過手機，沒有拍照，沒有錄音，而是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來划去。他的動作很慢，每劃一下都要停幾秒，像是在辨認什麼。
周玄看了他一眼：「你看得懂那些字？」
韓秋搖了搖頭：「看不懂。這些字，跟咱們用的不一樣。」
他指的是屏幕上那些方塊字，簡體中文。
筆畫比修仙界的通用文字少了很多，有些字的寫法完全不同。他一個都不認識。
趙小凡坐在藍星的出租屋裡，聽著三位長老的討論。
他想起自己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第一次看到手機，也是在工地旁邊看工友刷某音。那時候他以為手機就是用來刷視頻的。後來他才發現，這東西能做的事情，比他想像的多了太多太多。
而此刻，三位活了幾百年的宗門長老，正圍著一部手機，像三個剛入門的弟子一樣，小心翼翼地戳著屏幕，問著各種在他看來很可笑的問題。
「這個方塊是幹什麼的？」
「那個圓形的又是什麼？」
「怎麼返回？」
「怎麼退出？」
「點錯了怎麼辦？」
趙小凡嘴裡回答著，語氣平靜，但心裡已經樂開了花。
周玄長老，金丹期，護法堂首座，平時一副高冷嚴肅的樣子，說話從來不帶溫度。現在正對著手機屏幕皺眉，像個剛學會認字的孩子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那些圖標的名稱。
柳元機長老，陣法堂首座，四百多歲，活化石級的人物。平時在宗門裡，誰見了不得恭恭敬敬喊一聲柳長老？現在正蹲在地上，從空間戒指里拿出一塊礦石，開始嘗試衝擊鑽的效果。
韓秋長老，外務堂首座，談判桌上的常勝將軍，能讓對手笑著簽下不平等條約的狠角色。此刻正操縱者無人機，以一種他從來沒有體驗過得方式從新打量著宗門的一草一木。
趙小凡靠在沙發上，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想起在宗門的時候，有一次他在護法堂門口掃地，周玄從裡面走出來，他趕緊低頭行禮，連大氣都不敢出。周玄從他身邊走過，看都沒看他一眼。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這輩子能跟周玄說上話，就是祖墳冒青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