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陽界,護法堂。
韓秋靠在椅背上:「他那邊怎麼回事?我聽著像是在吵架。」
周玄把趙小凡說的事複述了一遍。王建國,女兒被欺負,動手傷了人,對方有點背景,正在醫院裡談私了,談不攏。
韓秋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說道:「趙小凡,終究是從小生活在宗門。經歷的事情太少,遇上這些事沒有方寸,也是難免。」
他頓了頓,「他從入宗就在雜役堂,每天乾的都是砍柴挑水的活。見過什麼人?經歷過什麼事?你讓他跟人談判,他連話都插不上。」
周玄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怎麼做我已經告訴他了,接下來,他知道該怎麼做了。」
醫院,六樓走廊。
趙小凡和周玄斷掉通訊之後,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薑還是老的辣。
不是事情難辦,是他在這個世界待久了,很多事情的處理方法不有自主的按著這個世界的規矩來了。
趙小凡轉過身,劉強還站在門邊,被那女人罵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但沒退。
「閉嘴。」
那女人正在罵劉強,被這兩個字噎了一下。
她轉過頭來看著趙小凡,嘴唇還在動,顯然沒打算就這麼停下。
趙小凡沒給她繼續的機會。
「我說你男人已經死到臨頭了,還不自知。」
走廊里一下子安靜了。
病房裡那張床上,一直半躺著的錢林,偏過頭,目光落在趙小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聲音比剛才又高了半個調:「你個小王八蛋,你敢咒老錢死?你信不信我今天——」
她往前撲,被劉強死死攔住了。
趙小凡沒看她,進入病房,拉了把椅子坐下。
「錢林。」他叫了一聲,沒有喊錢老闆,也沒有喊錢先生,就是名字,像在叫一個跟他沒有任何關係的人,「我呢,會一點醫術。一個人有沒有病,我大概能看出來。」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動作很小,沒有任何人能夠注意到,一道靈力從指尖彈出去,像一根看不見的針,穿過空氣,沒入錢林體內。
靈力入體的瞬間,錢林的身體不自覺地繃了一下。很輕,輕到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趙小凡把手指收回來,搭在椅子扶手上,語氣和剛才一模一樣:「老實說,你已經病根深中,活不了多久了。」
錢林嗤笑了一聲。
他把身體往被子上靠了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眼睛半眯著看趙小凡,像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你想幫姓王的私了,我理解。」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從容,「但也不是這麼幫的。你跑到醫院來,當著我老婆的面,說我活不了多久了,你這不是給我添堵嗎?」
他頓了頓,把手從被子上抬起來,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身體很健康。每年都做全身體檢,上個月剛做的,各項指標都正常。你要是沒別的招了,就趕緊走。你再不走,我報警了。」
那女人在旁邊聽見自己男人這麼說,掙扎的幅度小了一些,但嘴上的話沒停:「聽見沒有?老錢說了,讓你滾!你再不走我們報警了!」
趙小凡沒動。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錢林,等那女人說完,才開口。
「幾天前,就是在這家醫院裡,有個女警被醫生說救不活了。心電圖一條直線,醫生宣布了臨床死亡。」他的語氣很平,像在念一份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的報告,「然後我將那個女警救回來了。」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說話了。
那個穿病號服的老頭轉過頭,看了旁邊的人一眼,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里所有人都聽得見:「這事我好像聽說過,前幾天急診那邊傳的沸沸揚揚的,說是有個人把已經宣布死亡的病人救活了。」
端搪瓷盆的中年婦女也回過神來,把盆子往胳膊上一夾,往前走了兩步:「我也聽說了!我媽在急診輸液,那天晚上回去就跟我說,急診那邊來了個年輕人,說人還沒死呢,後來真把人救活了。」
「對對對,我也聽護士說過。」走廊另一頭有人接話,「說是林醫生當時就在場,攔著不讓救,結果那個人把人拉到停車場,在麵包車裡待了沒多久,人就有心跳了。」
「真的假的?」有人半信半疑。
「真的!我一個親戚在醫院上班,親口跟我說的。」
議論聲越來越大,從一兩句變成三五成群,從三五成群變成整個走廊都在說。
護士站那邊,年紀小的那個護士已經顧不上看熱鬧了,她轉過身去翻手機,翻了兩下抬起頭,看了609病房的方向一眼,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照片。
照片裡是那天急診走廊的監控截圖,雖然不清晰,但那個人的輪廓和現在站在609病房裡的這個年輕人,能對上。
她走到一邊,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林姐,是我,小周。」
「怎麼了?」
「上次救活那個女警的人,來醫院了。現在在六樓,609病房,跟那個姓錢的傷者在一起。」
那頭安靜了一瞬。
「你盯著,我馬上到。」
病房裡。
錢林聽見走廊里那些議論聲,臉上的從容不像剛才那麼穩了。
他偏頭看了門口一眼,幾個探著腦袋往裡看的病人和家屬正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臉上那種將信將疑的表情讓他覺得不舒服。
錢林轉回頭,目光落在趙小凡身上。
「也許你真懂點醫術。」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我更相信我自己的體檢報告。一年一次,做了快二十年,從來沒出過問題。機器不會騙人。」
趙小凡沒急著接話。他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了回來,坐直了一點,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那一天,急診科那幾個醫生比你更相信那些儀器。心電圖一條直線,他們就覺得人已經死了。結果呢?」
錢林沒吭聲。
「要不我們打個賭。」趙小凡說。
「什麼賭?」
「就賭你一個時辰之內,症狀會發作。到時候你就知道,那些體檢報告,到底有沒有把該查的東西查出來,到時候醫院能不能救你。」
錢林老婆一聽這話,嘴裡又開始往外冒字,話還沒說利索,劉強已經往前邁了一步。
「你這瘋婆子,我大哥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再鬧,待會兒你男人真有事,可別找我大哥。」
女人被他這一攔,看了看言之鑿鑿的趙小凡,又看了一眼走廊里那些還在交頭接耳的人,嘴張了張,沒發出聲來。
走廊里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那個小伙子說一個小時內就會發病,真的假的?」
旁邊有人接話:「真的假的看看不就知道了,反正就一個小時。」
女人聽見這些話,嘴唇動了幾次,最終什麼都沒說。
她往床邊退了兩步,挨著錢林坐下,眼睛盯著趙小凡,又盯著錢林,臉上那股潑辣的勁頭還沒散乾淨,但底下已經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劉強站在趙小凡身後,心裡轉了幾個念頭。
他沒想明白趙小凡到底要對那個姓錢的做什麼,但他知道,大哥既然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一個小時內發作,那就一定有把握。
他想起那些藥丸,那些憑空消失的紙箱,那些從來沒見過光的藥丸,還有巷子裡他跟阿東阿西說過的那些話。
隱世宗門。
這局,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