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大廳里的爭吵聲浪一波高過一波，投靠派和死戰派吵得面紅耳赤，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來指著對方鼻子，有人乾脆把平板電腦往桌上一摔，動靜大得像是要把整座大廳掀翻。
「你們就是怕死！怕死就別幹這一行！」
「你倒是硬氣，你硬氣能扛得住元嬰修士一巴掌嗎？你連人家影子都摸不著！」
「我扛不住，但我起碼死得堂堂正正！總比跪著當狗強！」
「你死了誰記得你？誰給你立碑？你連名字都留不下！」
兩邊吵得不可開交，中間的過道上甚至有人開始來回踱步，一邊走一邊衝著對面喊話，活脫脫菜市場裡為了一斤白菜吵起來的大爺大媽。
可就在這片混亂里，有那麼極少一部分人，安安靜靜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指揮中心的亂像，腦袋裡全是漿糊。
他們沒加入爭吵，也沒站隊，就這麼看著，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因為他們非常清楚，這段時間以來，整個專項部門的核心基調從來都無比統一。
從上到下，所有人達成的共識只有一個：修仙文明階級固化，修士視凡人為螻蟻，天生居高臨下，根本不存在真正的平等共存。
一旦讓修仙者徹底掌控藍星話語權，八十億凡人只會淪為附庸，連最基本的尊嚴和自由都保不住，下場絕對悽慘。
尤其是葉建豪今日降臨後的種種姿態，更是實打實印證了所有人此前的判斷。
無視示好的路人，輕蔑凡俗的環境 骨子裡的高高在上，沒有半點掩飾，這就是正統修仙者刻在骨子裡的認知。
事實都擺在眼皮子底下了，怎麼短短時間，整個大廳的風向就徹底歪了？
更讓他們頭皮發麻、渾身不對勁的，是在場所有人詭異的立場反轉，離譜到完全不合常理。
人群里扯著嗓子喊趕緊投靠，抱緊主角大腿的帶頭者里，赫然站著李瑞，張強，劉明這幾個人。
這三位，是整個部門出了名的鐵骨主戰派！
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分析員，叫孫磊，平時負責數據歸檔，存在感極低。
他坐在角落裡，目光從左邊那群喊打不過就加入的，掃到右邊那群喊死戰不退的，眉頭越擰越緊。
他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旁邊的人。
旁邊坐的是周明，比他大幾歲，做行為分析的，也是那種平時開會不發言，一發言就是乾貨的類型。
周明此刻也正皺著眉，盯著爭吵的人群看，被孫磊碰了一下，微微側過頭來。
孫磊壓低聲音，嘴巴幾乎沒動：
「周哥，你覺不覺得……有點不對？」
周明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孫磊繼續用氣聲說：
「李瑞，那個人，我記得他。上個月內部推演會，他做過一份報告，專門分析修仙文明接管藍星後普通人的下場。」
「當時他的結論是，一旦藍星落入修仙文明掌控，我們藍星普通人連元陽界凡人的地位都比不上。」
周明接了話，聲音壓得極低：
「我知道那份報告。他做得很細，從階層結構，資源分配，文化隔閡幾個維度推的。結論就是，對方如果真想控制藍星，我們別說當平民，連當牲口的資格都懸。」
孫磊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你看看他現在。」
周明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李瑞站在投靠派那邊，嗓門喊得比誰都大，臉漲得通紅，正揮舞著胳膊說什麼天命不可違，識時務者為俊傑之類的話。
周明沉眼底閃過一絲古怪。
孫磊繼續說道：
「還有張強，劉明。」
「這兩個人你記得吧？之前做應急預案的時候，他們倆也是最強硬的主戰派，張強甚至提過要在綠藤市周邊布設自毀裝置，一旦檢測到高階修士過來，說直接大不了同歸於盡。」
「劉明那份反向制衡方案，核心思路就是絕不妥協，用一切手段維持威懾。」
周明看了眼大廳，問道：
「現在他們在哪？」
孫磊沒說話，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張強和劉明，此刻也在投靠派的陣營里，喊得正起勁。
周明慢慢把目光收回來，輕聲細語說了句：「有意思。」
曾經最堅定反感修仙階層碾壓的三個人，此刻漲紅著臉，嗓門最大，喊投靠喊得最積極，一口一個天命難違，一口一個硬剛必死，變臉速度比翻書還快。
而更詭異的反轉，還在另一邊。
原本大廳里最天真溫和，一直期盼和平共處的一些人，此刻反倒成了最堅定的主戰核心。
劉薇，張麗兩個女研究員，從前開會永遠是溫和派代表。
每次局勢分析，她們都願意往最樂觀的方向想，總覺得凡事留一線，或許修仙文明里也有良善之人，或許藍星可以憑藉科技優勢，和異界界達成平等合作，互利共贏。
劉薇，甚至還專門寫了一份報告，標題叫《論與異界文明建立有限對話的可行性》，被上面批了過於樂觀，她還不服氣地又補了一份附錄。
哪怕無數數據證明風險極高，她們也始終抱著一絲談判共存的幻想，是部門裡出名的溫和樂天派。
可此時此刻，兩人並肩站在人群前方，神色前所未有的堅定，氣場強硬得不像話，正面硬剛所有投誠派。
劉薇手裡攥著列印的紙頁，聲音清亮又有力，壓過周遭的吵鬧聲：「什麼天命不可違？什麼順勢投靠？全是懦夫說辭！」
「人類文明存續數千年，靠的從來不是依附強者，跪地求生！《國際歌》里寫得清清楚楚，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張麗緊接著開口，眼神澄澈又堅定，字字鏗鏘：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我們藍星文明一代代攻堅科技，對抗天災，延續火種，靠的是自己拼出來的未來，不是靠跪舔異界修士換來的苟活！」
「就算趙小凡真是天命主角，就算我們最後真的不敵異界落敗，那也是拼盡全力之後的堂堂正正，絕不是未戰先怯，主動屈膝！」
孫磊和周明對視一眼，兩人眼底的古怪神色更濃了。
「李瑞，張強，劉明，之前的主戰派，現在喊著要投靠。劉薇、張麗，之前的溫和派，現在喊著死戰到底。」
孫磊把聲音壓得幾乎只剩下氣聲：
「這換人換得也太整齊了吧？」
這樣的場景，讓這一小撮沉默觀望的工作人員，徹底看懵了。
完全亂了。
徹底亂套了。
主戰派變投降派，樂天派變死戰派。
平日裡最剛的人最先擺爛，平日裡最軟的人最是硬氣。
這種突然的立場反轉，沒有任何鋪墊，突兀得讓人頭皮發麻，完全不符合任何人的性格和認知。
另一出的工位上，一個叫鄭潔的女研究員也在安靜地看著，她對面坐著的是做軍工測算的老趙，兩人也在低聲說著什麼。
「老趙，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你發現沒？這場爭吵，從頭到尾都透著詭異。」
老趙輕輕點頭，滿臉費解：
「是啊，太怪了。咱們部門什麼時候亂過？對待異界的態度，中樞早就定好綱領了，全員統一思想，優先自保，科技突圍，絕不依附，這是鐵規矩。」
「以往哪怕有分歧，也只是戰術層面的爭論，沒人會動搖文明底線，更沒人扯什麼打不過就加入！」
另有人跟著補充，眼神凝重：
「而且你們記得吧？以前但凡會場出現大規模爭吵，主任第一時間就會出聲制止。陳主任從來都是穩控全場，絕不允許軍心渙散，思想分裂的。」
這話一出，所有人心裡齊齊一沉。
是啊！
陳太忠的作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執掌部門數年，經手無數重大危機，最忌諱軍心散亂，內部割裂。以往哪怕只是小範圍的意見爭執，他都會立刻出面定調，穩住所有人的心態和立場。
可今天？
全場吵得天翻地覆，兩派對立撕裂，軍心徹底渙散，文明底線都快被吵沒了。
主位上的陳太忠，卻全程端坐不動。
他背靠座椅，雙目微沉，視線淡漠地掃過喧鬧的大廳，沒有一絲製止的意思，平靜得過分。
不止是他。
旁邊的張揚，妄乾，霄禹也是全程沉默，一個個神色深沉。
還有那幾位面色凝重的軍方高層，以及來自四國的特派觀察員，所有人此刻都異常的冷靜。
一群站在人類文明決策頂端的人，眼睜睜看著底層工作人員自亂陣腳，卻全都視而不見，各自低頭沉思，眼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深意。
這幅詭異的畫面，比所謂的主角天命論，更讓這部分人心生寒意。
一名察覺到不對勁的工作人員咬了咬牙，低聲喊道：
「有問題，絕對有我們不知道的隱情，這件事從頭到尾，都不是我們看到的這麼簡單。」
「一開始所有人順著網文套路，腦補趙小凡天命主角，心態崩盤，或許不是單純的巧合？」
有人瞬間心頭一震，立刻靜下心來，快速復盤今天從始至終的所有細節，將今日所有關於異界的情報，推演，變故，從頭到尾飛速梳理一遍。
從葉建豪跨界降臨，全場震動，啟動特級預案分析。
到行為專家組捕捉到他瞬間的恭敬神態，眾人推測存在隱形高階修士，全場驚悚。
再到大家鎖定天衍宗跨界傳音技術疊代，懊悔錯失抓捕窗口期。
最後妄乾拋出主角命格論，讓整個大廳陷入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