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跑出廢棄醫院，重新回到銀河下的大路上時，三個人之間忽然安靜了下來，像是一時間不知道該從哪開口。
冷風在這時候刮過來，遠郊的夜風不像市中心那樣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反倒像夏天涼涼的毯子蓋過來。
彌夜被吹得一個激靈，腦子裡殘留的那層像蒙著紗布一樣的恍惚感終於徹底散了。
她低頭看向手心，那個粉白色的蘋果還在，果皮上凝了一層薄薄的夜露。
「……所以，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彌夜首先開了口。
手心裡的蘋果被舉到三人中間，月光下，果皮的顏色顯得更淡了，像一小團還沒化完的雪。
無花果看了那個蘋果一眼，裹緊身上的厚毛毯，深呼吸了一次，然後像是說書人般講起了有關魔女的故事。
「所謂魔女啊，說到底就是被魔法女神伊西絲祝福過的人類。」
「我們能直接借用自然的力量改變世界，這種力量附著在我們的想像力上，慢慢演化成識海。」
「但祝福這東西，不會因為人死了就消失。」
「魔女死後，她們的識海不會憑空蒸發，它會脫離原本的主人，附著在另一個生命體上，變成無主的識海。」
「本來想要想進一個魔女的識海，需要對方完全敞開精神世界，但無主的識海不一樣，它就像一扇沒鎖的門，只要你在現實世界裡找到與逝者生前執念綁定的某個物品作為媒介，觸碰到它，就會被直接拉進去。」
說到這裡，無花果側過頭看向彌夜。
「你是怎麼被拉進去的。」
彌夜回憶了一下。
「碰了一朵白色的小花，放在病床枕頭上的，花瓣很小，圓圓的。」
無花果點了點頭。
「那應該就是她留在現實世界的媒介，無主的識海通常會承載逝者生前最強烈的意願，如果闖入者能夠完成這個意願，就可以獲得逝者生前最珍貴的東西，通常是她自己通過閃光創造出來的，最引以為傲的魔法。」
彌夜的睫毛顫了一下。
識海里多出來的那段信息忽然在腦海中重新亮起來。
花田魔法。
那個名為蘭曳的小魔女，到最後守著一棵開花的樹，孤零零地在花海里哭了不知道多少個日夜，而她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東西，是讓別的地方也能開出花海來的魔法。
彌夜還沒來得及把這個想法說出口，一根食指戳上了她的臉頰。
她回過神，北冕座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了她旁邊，淡紫色眼瞳近在咫尺，沒有了平時那種惡作劇的感覺，反倒是有些小心翼翼的擔心。
「你沒事吧，從剛才開始表情就一直怪怪的，哪裡不舒服就直說。」
彌夜看著北冕座難得正經的臉，搖了搖頭，笑了。
「沒事，就是有點為她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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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
北冕座收回手指，看起來像是鬆了口氣，但眉頭還是擰著沒完全鬆開。
無花果裹著毛毯走在最外側，嘴唇抿成一條線，走了好幾步才開口，聲音壓得比剛才低。
「對不起。」
彌夜愣了一下。
「嗯？」
「你是新人，這是你第一次出社團委託，我和北冕座應該帶好你的，不管遇到什麼情況都應該三個人一起行動。」
無花果沒有迴避彌夜的目光，那張總是被毛毯遮住一半的臉頰在冷風中完全露出來，表情很認真。
「我不該為了效率就讓所有人分頭行動，這是我的判斷失誤，一個隊長不應該拿新人的安全去換效率。」
北冕座在旁邊把頭低了下去，她平時囂張到敢在操場上大放厥詞，被無花果彈腦瓜崩還敢惡狠狠還嘴，但現在兩隻手的手指在身前轉圈圈，聲音也不自覺小了下去，像一隻知道自己打翻了玻璃杯的貓貓。
「不是，怪我，分頭行動是我先提的……」
彌夜看著她倆，心裡那股像是從蘭曳那裡順著擁抱滲進胸腔的寂寞還壓在心上沒散，但現在似乎變得沒那麼沉重了。
她往前邁一步，抬起手，掌心落在北冕座的頭頂。
淡紫色長髮的手感比她想像中還要軟，北冕座整個人僵了一下，然後那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紅成了桃子。
「……你幹嘛。」
彌夜笑了笑，一邊揉北冕座的腦袋一邊轉頭看向無花果。
「沒事的，我這不是還好好的嗎！」
無花果看著她，最後輕輕嘆了口氣。
她伸出手把滑下肩膀的毛毯重新裹好，嘴角終於往上翹了一點點。
遠處，兩束暖黃色的車燈沿著公路慢慢靠近，在夜色中拉出兩道長長的光柱，應該是無花果提前叫的車。
等車在幾人面前停穩，北冕座拉開副駕駛的門鑽進去，彌夜和無花果則上了后座。
車門關上的瞬間，把冷風隔絕在外面，空調的暖風從出風口裡呼呼地吹出來，融化在彌夜凍得發僵的臉頰上。
北冕座窩進座椅里，腦袋歪向車窗那邊，沒一會兒呼吸就變得均勻了。
彌夜靠在座椅上，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蘋果粉白色的果皮，心裡琢磨著明天該怎樣給醫院的那位少女解釋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