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晨是被雪光照醒的。
彌夜從被子裡探出頭的時候,發現寢室里已經空了。
宵業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淺瀨的太刀也不在門後的刀架上,兩人的課表大概都是早七。
窗外的桃樹枝上掛了一層新雪,發光藤蔓的藍紫色螢光被雪層蓋住之後,只在邊緣透出幾縷若有若無的光,像是被撒了一層糖霜。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別沉夜在WW上留了條消息,說還要耽擱幾天,大概一周後回來,讓她自己看書做題,別忘了每天感知生命力。
末了附了一張照片,別沉夜的自拍,背景是一片彌夜從沒見過的紫色苔原,她大概是想拍苔原但鏡頭歪了,只拍到自己半張臉和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黑髮。
彌夜笑了一下,回了個好的老師注意安全,然後從床上爬起來洗漱。
今天要去中央綜合醫院,把蘭曳的蘋果交給那首歌的主人,也就是那天自己昏迷時跑來給自己唱歌的少女。
推開宿舍樓大門的時候,天還沒完全亮,一股冷風裹著雪花直接糊了她一臉。
彌夜縮了縮脖子,把衝鋒衣的拉鏈拉到最頂上,但耳朵還是被風颳得生疼,只好轉身跑回房間,從衣櫃裡翻出那頂貓耳帽戴上。
淺灰色的針織帽,帽頂兩隻圓圓的貓耳朵豎著,之前在中央商場買的。
她對著手機屏幕照了照,耳朵尖被凍的有點紅,但不影響整體效果。
雪下得比她預想的要大。
校園主幹道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桃樹上的木牌也被雪糊住了。
彌夜踩著雪往校門口走,腳印在身後延伸出一串深淺不一的小坑。
等公交車的時候,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去見那個給自己唱歌的少女,總不能空手去吧。
人家在她昏迷的時候照顧過她,不管對方是誰,這份心意是實打實的。
而彌夜前世自己也住過院,知道病房的天花板有多無聊,時間在病房裡會拉得很長很黏,每一分鐘都像是從前一分鐘身上硬扯下來的。
要不買一個抱枕吧,大一點的,軟一點的,能靠在背後也能抱在懷裡的那種。
彌夜坐車到市中心,在抱枕區挑了一圈,最後選了一隻圓滾滾的粉色小豬抱枕,摸上去絨毛軟得像貓肚子,捏一下還會發出很輕的噗噗聲。
她在店裡當場請店員用禮品紙包好,淡藍色的包裝紙上印著小星星圖案,銀白色緞帶很像昨晚那條銀河。
從商場出來的時候,雪稍微小了一點,彌夜還順手多撿了幾個星星碎片。
她看了一下自己此時的面板。
【體質:157】
【敏捷:161】
【智商:116】
【魅力:100】
這個屬性,就算放在頂級學府月之森,也可以稱得上優秀啦。
彌夜走到公交車站上了車,一路上的雪景配上為了慶祝神誕節的裝飾,看起來很可愛。
沒一會就到站了。
中央綜合醫院的正門朝南,是一棟灰白色的高層建築,外牆上覆蓋著大片大片的爬山虎,但冬天葉子全落了,只剩密密麻麻的褐色藤蔓扒在牆面上,從門廊兩側往上蔓延。
門口的雪被清掃機器人推到兩邊,堆成了小小的雪人。
玻璃自動門上方掛著一條電子橫幅,寫著中央綜合醫院祝您早日康復。
彌夜抱著小豬抱枕站在電梯裡,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她在腦子裡反覆排演見到對方之後該說什麼,你好,我是之前你唱歌給我聽的那個病人,謝謝你,這是謝禮,一個抱枕,還有這個蘋果是一個叫蘭曳的小魔女托我交給你的,你認識她嗎。
不行不行,太生硬了,咋搞的像念稿子一樣。
她甩了甩腦袋,決定到了病房門口再說。
等電梯門打開,熟悉的消毒水氣味撲面而來。
這層樓她記得,上次從昏迷中醒來就是在這一層,走廊盡頭那扇窗戶正對著醫院後院的藍花楹。
彌夜憑著模糊的印象往自己之前住過的病房方向走,經過護士站的時候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
她根本不知道對方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對方住哪間病房,總不能在護士台問「請問那個在我昏迷期間偷偷來給我唱歌的人是誰」吧。
「小朋友,你找誰呀?」
轉過身,一個端著藥盤的護士正彎著腰笑眯眯地看著她。
彌夜張了張嘴,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最後選擇了一個相對省力的答案,雖然說出來的時候耳朵尖已經開始發燙了。
「……找我姐姐,白色長髮,唱歌很好聽那個,您知道嗎。」
護士歪頭想了一會,然後眼睛一亮。
「你說她啊,她住在走廊最裡面那間單人病房,來,姐姐帶你過去。」
彌夜在心裡鬆了口氣,同時又覺得被人叫小朋友還被牽著走有點不好意思,但護士已經自然而然地牽起了她的手。
「你姐姐最近狀態還不錯,這幾天精神比上周好多了,前兩天還靠在床上彈吉他呢。」
「不過她身體弱,醫生交代了不能太累,你要是看到她練歌練太久了可得幫我們管著她。」
二人走到走廊盡頭那扇門前停下,輕輕敲了兩下門板。
「小三月,你妹妹來看你了。」
聽到妹妹兩個字的時候,彌夜差點被口水嗆到,但門已經被護士推開了小半扇。
一旁的護士沖她鼓勵地笑了笑,示意她自己進去,然後端著藥盤繼續巡房去了。
彌夜深吸一口氣,推開病房門走了進去。
單人病房比外面安靜得多,窗戶正對著醫院後院的藍花楹,積雪壓在枝條上,偶爾有一小團雪從枝頭滑落,無聲地墜進樹下的白地里。
窗台上放著一盆小雛菊,旁邊還放著一把木吉他,琴弦上夾著一張手寫的樂譜。
窗外的雪光映進來,把整個房間染上一層淡淡的藍白色。
三月夏靠在床頭,白色長髮散在枕頭上,眼睛閉著,長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道淺淺的影子。
她的呼吸輕飄飄的,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又細又白,手背上的皮膚薄到能隱約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走向。
窗外的雪光落在她臉上,彌夜忽然覺得她比上次在藍花楹樹下見到時更瘦了一些,但那份讓人移不開眼睛的好看卻一點都沒有少。
彌夜輕手輕腳地把門帶上,轉身的瞬間,三月夏睜開了眼睛。
她的視線似乎還沒有完全聚焦,迷迷糊糊地往門口的方向望過來,但是一下子就認出了門口站著的人。
那雙如同春天雨後顏色的眼睛裡,像是忽然被點亮了什麼,於是笑意從眼角漫開。
「是你呀。」
三月夏拍了拍自己的床邊,沒有多說什麼,動作里的意思卻再清楚不過。
彌夜站在床頭,有些尷尬。
她覺得自己應該先說點什麼,比如謝謝你在病房給我唱歌,但根本害羞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順著三月夏的意思,小心翼翼地在床沿上坐下。
床墊微微下陷的瞬間,彌夜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像是清晨花瓣上還掛著露水時,被微風送過來的那一縷若有若無的甜,夾在消毒水的氣味里,竟然沒有被蓋過去。
彌夜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下,然後迅速意識到自己在聞人家身上的味道,臉一下子紅了大半,趕緊用搖頭來掩飾,動作大到貓耳帽上的貓耳朵跟著晃了兩下,覆蓋在上面的積雪不小心掉下來都不知道。
她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那個蘋果。
粉白色的果皮在雪光下顯得更淡了,那片嫩綠的葉子還保持著剛從枝頭摘下來的新鮮模樣,好像時間在它身上完全沒有流逝過。
彌夜把蘋果捧到三月夏面前,開口的時候發現自己連開場白都沒準備,只能把經歷過的事實倒出來。
「這個是一個叫蘭曳的小魔女托我交給你的,她說……要交給這首歌的主人,就是你在病房裡唱的那首歌,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認識她,但她說你一定能聽懂。」
三月夏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個粉白色的蘋果,眼睛裡的光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她試圖笑,嘴角往上翹了翹,但沒撐住。
睫毛垂下來,嘴唇抿成一條線,右手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摩挲著蘋果果皮上那片嫩綠的葉子。
彌夜手足無措地坐在床沿上,手不知道該往哪放,最後只好把那個小豬抱枕從袋子裡掏出來輕輕放在三月夏枕頭旁邊。
三月夏沒有說話,眼淚也沒有掉下來,但眼圈已經紅了。
蘭曳應該是她的親人吧。
彌夜想起那個在花海里孤零零守著花樹的三眼小魔女,想起蘭曳從胸口掏出蘋果時臉上笨拙的笑容,想起識海崩塌時她最後說的那聲謝謝你,以及那份順著擁抱滲進胸腔里,不屬於自己卻沉甸甸地壓在心上散不去的悲傷。
她抬起頭,發現身邊的三月夏輕輕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快速蹭了一下眼角,然後重新抬起頭來,臉上已經掛回了平時直播時那種明亮的笑容。
偽裝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彌夜剛才親眼看見她差點哭出來,可能就會被騙過去。
「謝謝你,這個蘋果對我來說很重要。」
三月夏用雙手把蘋果捧在手心裡,像是捧著一隻剛從雪地里撿回來的小鳥,然後轉過頭看向窗外,雪還在下,細細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彌夜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點了點頭。
「陪我去樓下走走可以嗎,我想出去看看雪。」
三月夏對著彌夜笑了笑。
彌夜抿著嘴,沒有說外面很冷你身體會不會受不了之類的話。
於是站起來,把三月夏搭在床尾的那件白色厚外套拿過來,展開,像披披風一樣小心地披在她肩上,然後伸出手。
三月夏的手放進她掌心裡的時候,彌夜發現那隻手比蘋果還要涼。
她握住,用自己手心的溫度慢慢焐著,像牽著小孩子一樣,領著三月夏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