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中氣十足的嗓門穿過灶房的木門,震得灶台上的罈子蓋跟著嗡了一聲。
道士翻了個白眼,把魚湯往大碗裡一舀,拿起布巾墊著碗底,朝言冽揚了揚下巴。
「走吧,師兄喊了。」
言冽把乾鍋筍尖五花肉碼好,端起黑陶盤跟在道士身後走出灶房。
夜風一吹,兩道菜的香氣就往院子裡竄。魚湯的鮮和五花肉的焦香攪在一起,連那棵銀杏樹上的葉子都被熏得微微抖了兩下。
靠著銀杏樹閉目站立的刀聖鼻翼微動,睜開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
石桌旁,道姑放下手中白子,偏頭看了一眼兩道菜,隨即收回視線,清冷的嗓音不緊不慢地飄過來。
「師兄,起碼等這局棋下完吧。」
老道士壓根沒接這茬。
他從石墩上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邁到道士面前,雙手接過那碗魚湯,轉身往回走的時候順手把碗墩在了棋盤正中央。
瓷碗底座壓著棋盤,滾燙的湯汁濺出來幾滴,落在黑白子上。整盤棋局被碗底一擠,噼里啪啦地往四面八方滾落,石桌邊緣掉了十幾顆,叮叮噹噹砸在青石地面上。
白棋那一線生機,連同道姑布了半局的殺棋,全完了。
老道士笑呵呵地搓了搓手。
「平局平局,一會再來。」
他低頭湊到碗邊聞了一下,眉毛往上一挑。
「嚯,陽宸,手藝又精進了?」
道姑看著滿地的棋子,嘆了口氣。
「置之死地而後生,師兄好手段。」
她沒有發作,只是袖口那枚銀鈴輕輕響了一聲。她抬手一划,幾副碗筷憑空出現在石桌上,排列整齊。
言冽把黑陶盤擱上桌,退後半步站定。
老道士已經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魚湯送進嘴裡,咂了咂,閉著眼回味了兩息,然後拿起筷子夾了一片五花肉。
陽宸也盛了一碗自己的魚湯,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喝。
只是視線時不時往老道士臉上掃一眼,嘴上沒問,但那副等著被誇的架勢藏都藏不住。
道姑端起碗,小口抿了一口魚湯。
筷子伸向五花肉的時候頓了一瞬,夾起一片送進嘴裡。她的咀嚼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腮幫子在動。
安靜地吃完一塊,她放下筷子,又去夾了一根筍絲。
老道士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拿筷子點了點那碗魚湯。
「湯底比上回純淨了,魚骨的腥全化進了油脂層里,沒一絲雜味。火候控得極准,多一分就老,少一分就膩,你這回是拿捏到位了。」
陽宸嘴角往上抽了一下,端著碗的手穩了幾分。
老道士筷子一轉,指向黑陶盤。
「至於這道——」
他又夾了一片五花肉,就著筍絲一塊兒塞進嘴裡,慢慢嚼,慢慢品。
「肉不過油直接煎,用自身脂肪把焦香逼出來。筍絲是米酒泡的,酒氣沒散盡就下了鍋,和山椒撞在一起的那一下……」
老道士咂了咂嘴,抬頭看了言冽一眼。
「有點意思。」
他放下筷子,撣了撣道袍上沾到的湯漬。
「這道觀內食材一般,灶頭簡陋。但偏偏拿這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東西,拼出了一道高低層次分明的菜。」
陽宸端碗的手頓了一下。
他回味了一瞬言冽那半勺米酒入鍋時的嘶響——那個時機掐得太准了,前後差半息效果都會打折。
「魚湯和這道五花肉,不分高下。」老道士下了結論,「硬要說的話,湯勝在底蘊深厚,菜勝在臨場巧思。」
他扭頭看了陽宸一眼。
「打平。」
陽宸手裡的碗往石桌上一擱,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勝負沒分出來,賭約自然也沒法兌現。但他沒接這茬,只是又舀了一勺魚湯喝了。
言冽站在原地沒動。
這道士是不是聽到他和陽宸的賭約故意的,平局該怎麼算?
老道士拈了根筍絲叼在嘴裡,突然轉頭看向言冽。
那張笑呵呵的臉上笑意還在,但眼底的東西變了。
「你小子如此擰巴,真的要修習我靈台山的功法?也不怕走火入魔?」
言冽愣了一下。
擰巴?
從穿越到現在,被人說過溫柔,說過瘋狂、說過狠辣、這還是頭一回有人用「擰巴」兩個字形容自己。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石桌對面傳來一聲極輕的瓷碗觸桌聲。
道姑放下碗,抬起頭。那雙淺淡的瞳看著言冽,不帶情緒。
「想要救人,卻因為自身安危而小心翼翼。」
「想要奮不顧身,卻無法說服自己。」
「想要做惡人,卻無法對普通人痛下殺手。於是只能去找那些為非作歹之徒,用殺惡人的方式告訴自己——我還沒壞透。」
「好也好的不過分,壞又壞的不徹底,你這樣不累嗎?」
言冽愣了一下。
他想做好事,但每做一件好事之前,都要先給自己找一個「合理的理由」。
不是因為善良。是因為怕承認自己善良之後,這份善良會變成累贅。
不知為何,言冽想起了某些東西。
很遠的,上輩子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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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
課間十分鐘,後排那幫人打鬧得起勁,前排的尖子生低頭刷題,筆尖戳在卷子上篤篤作響。他坐在中間那排,不上不下的位置。
想跟後排那些成績倒數的孩子們一起瘋,一起放縱的玩耍,但總覺著刻苦學習的自己不該這樣。
想和前排那些成績靠前的孩子們一起學習,但自己成績一般,在他們眼裡自己和那些差生也沒什麼區別。
儘管沒人在意,儘管全班60個人,自己排名只是在40。
他也想過進步,但常常力不從心。花了大量時間和精力,成績卻死賴在中游不走。
自己的腦海里除了看那些醫書特別快,剩下的所有課本學起來都十分吃力。
他不敢徹底放棄,也不敢全力以赴。
就卡在中間,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來。
好在自己並沒有在這種壓抑的氛圍中待上太久,初中畢業就跟隨師父四處行醫。
特招醫科大學,並且年紀輕輕考了資格證,有了自己的醫館。
如果不是那一手的醫術,恐怕早就沉沒在芸芸眾生里,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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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冽沉默了很久。
院子裡也沒人催他。
老道士叼著筍絲看他,陽宸抱著碗看他,刀聖靠著樹看他。
道姑已經把視線收回到棋盤上,從地上撿起一顆白子,用袖口擦了擦灰。
「你說得對。」
言冽開口了。
四個字,乾乾脆脆,沒有辯解。
「我確實擰巴。」
他看向道姑。
「但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我不會因為自身安危而放棄救人,也不會為了救人而毫無保留地把命填進去。」
言冽的聲音不高不低。
「至於殺惡人——」
他頓了一下。
「我殺他們,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沒壞透。是因為他們該死。順手能從中撈到好處,那就更沒理由不動手。」
「善惡從來不是非此即彼的事。你說我擰巴也好,矛盾也罷,但能讓我站在這裡、活到現在的,恰恰就是這份擰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