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冽收回視線,心裡頭把這件事翻了個底朝天。
靈台山三位高人親自下山,時間卡得剛剛好,唐傲突破六階的那一刻現身。
道姑說的「因果已消」四個字,擺明了靈台山從頭到尾都在盯著蜀州這盤棋。
五百年不出世的道門祖庭,居然一直在暗中做局。
而自己,不知道是這盤棋上一顆剛好被撿起來用了一下的棋子,還是培養出的下一任執棋者。
不過話說回來,先天功拿到了,煞氣也解決了,棋子就棋子吧。
他正琢磨著,一陣勁風從上方壓下來。
唐硝從半空落地,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身上的氣息跟幾天前截然不同,四階初期的內力沉在丹田裡,走路的步子都壓得穩穩噹噹。
她掃了一眼言冽,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小子運氣不錯,看來你的煞氣解決了。」
她上下掃了兩眼,頓了頓。
「倒是挺快。」
言冽朝她拱了拱手。
「僥倖罷了。」
唐硝沒追問。她這人一貫如此,不該問的從來不多嘴。
身後傳來摺扇展開的聲響。
霍臨淵邁著他那套晃晃悠悠的步子走過來,扇面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笑眯眯的眼。
「你小子,可不知道我帶著那位道子繞了多久。」
「從清溪城到錦官城,從錦官城到紅楓谷,一路上他動不動就要起卦算你方位,我得想著法子給他攪和。你是不知道拖住一個四階巔峰的道子有多累。」
他扇子一合,敲了敲自己肩膀。
「記得好好感謝我。」
言冽朝著霍臨淵拱了拱手。
「這是自然。」
霍臨淵等的就是這句話,扇子又搖上了,滿意得很。
這時候,西南方向的天空又炸開一簇煙花。
不是先前那種示警用的最高等級煙花,顏色偏暖,花型散得開,光芒柔和。
言冽沒見過這種樣式,但唐硝抬頭看了兩秒就收回了視線。
霍臨淵也抬頭瞥了一眼。
「行了。」他收起摺扇別在腰間,朝公輸婉的方向招了招手。
「接下來我該去趟錦官城收點利息,你們自便吧。」
公輸婉從十幾步外走過來。
她的機關在方才跟唐硝的交手中碎了大半,須彌袋也被唐硝一掌擊破,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了不少。
但她站到霍臨淵身邊的時候,姿態極其配合,連多餘的抱怨都沒有。
言冽慧眼掃過,多看了一眼。
這女人是四階中期,六階機關師,手段不低。
但慧眼備註沒什麼特別,只是單純的公輸家行走,錦官城供奉。
霍臨淵帶著公輸婉轉身要走,忽然又頓住,偏頭看了言冽一眼。
「對了。」
他壓低了半分嗓門。
「蜀州接下來會有一陣子的權力真空。你要是聰明,最近兩周別在外面晃。」
「你小子手段不錯,但蜀州最近強者不會少,還是要小心再小心。」
言冽挑了下眉,朝著霍臨淵拱了拱手。
「知道了,多謝霍家主告知。」
霍臨淵沒再多說,摺扇一展,領著公輸婉大步朝東面的密林走去。
走出十來步,他頭也不回地朝後方抬了抬手。
那些散布在四周的二三階高手們齊齊點頭,身形一閃,無聲無息地隱入了樹影之中。來得快,走得也乾淨。
地上只剩下幾個被踩亂的腳印。
言冽心裡算了算,四十來號人,調動、集結、穿越大半個蜀州趕到這裡,霍臨淵恐怕上次上線之前就在部署了。
這人嘴上吊兒郎當,背地裡心卻細得很。
唐硝一直沒說話。
她走到幾步外唐羅的屍體旁邊,蹲下來看了看。
唐羅的眉心有一個拇指大的貫穿傷口,但她只是看了幾息,就站起身來。
她沒有追問言冽的秘密,就像當時從礦洞逃出來的時候,也沒有對言冽的手段過多追問一樣。
她緩緩開口。
「就說唐羅是我殺的吧。」
她抬頭朝遠處望了一眼。唐傲破關時顯化的那朵巨大青蓮已經完全消散了,天際只剩下幾縷淡青色的光暈。
又看了看天上的煙花。
「這是唐門召集弟子的煙花。」
她說這話的時候,身子微微側過來,面朝唐門主島的方向。
「唐羅已死,我也該回唐門了。」
言冽點了點頭。
唐硝作為掌門親傳,自然能看出落神式的傷口,她既然幫自己隱藏最好不過。
她本來就是因為懷疑刺殺掌門才被通緝,這時候選擇回去,時機剛好。
掌門活了,她被污衊的舊帳也能翻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行告退了。」
言冽拱了拱手,腳下已經蓄了力,準備開溜。
「等等。」
唐硝轉過身,正對著他。
「如今我已到達四階,在唐門也能說得上話了。」
她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篤定。
「你還是隨我去一趟唐門吧。」
言冽本能地想拒絕。
但他轉念一想,又把這個念頭掐了。
自己的玄甲傀儡被唐羅那招落神式打了個半殘,動力核心裂成八瓣,左臂關節徹底報廢。
這東西放在外面可不好修。
唐門千機堂里有唐守拙那個級別的大師在,哪怕只是在旁邊看幾眼偷個師,收益都比自己悶頭琢磨強十倍。
畢竟自己以後要在江湖之中闖蕩一段時間,自己閉關或者煉丹的時候,也需要傀儡幫忙警戒一下四周。
「行。」
言冽收回腳步。
「正好我有點東西要修。」
唐硝沒問他修什麼,只是微微頷首。
兩人沿著林間小路朝西北方向走。腳下的碎石和斷枝還帶著戰場的痕跡,空氣里隱約能聞到焦糊味。
言冽跟著唐硝的步伐,腦子裡已經在盤算下一步。
玄甲傀儡修好之後,他得儘快離開蜀州,然後好好參悟初代掌門遺骨以及墨雨的秘密。
青州將軍府的九龍杯還有一個月的時間,要去儘快偷了去
然後還要去找一找蠱神的麻煩,自己眼饞它的精神力很久了,順便幫忙調查一下唐傲的老相好。
一件一件來。
前方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唐硝的腳步聲穩而快,林子深處偶爾傳來不知名鳥類受驚的撲翅聲。
言冽忽然開口。
「唐掌門回來之後,唐守智那老東西怎麼辦?」
唐硝腳步頓了一下。
「掌門師尊自有決斷。」
她沒回頭,繼續走。
言冽撇了撇嘴,沒再追問。
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了紅楓谷的夜色深處。
遠處的山脊線上,最後一縷青色光暈也徹底沉入了天際,唐門的煙花還在不停地往天上放。
像是叫著遊子回家的呼喚,暖黃色的亮光一簇接一簇炸開,照亮了半邊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