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城甚至連暗衛的個人習慣都說了,北角樓的那個老兵每次巡到假山就要蹲下來抽一袋旱菸,耗時約半盞茶。枯井東側暗哨里那個年輕的,逢子時換防必定遲到。
「外圍機關。從枯井入口往下,第七級台階是翻板陷阱,踩重超過一百二十斤就會觸發。第十二級台階的左壁有三排弩孔。」
「鐵門前的地磚下埋了兩層毒霧罐,鐵門開啟方式一旦出錯,毒霧會在三息內灌滿整條通道。」
「這毒的成分我還沒弄清楚,毒藥是劉總管去弄的,他是段宏那老東西的人,我沒敢打草驚蛇。」
言冽將這些信息在腦中過了一遍,和自己此前用探淵感知到的地下結構做了比對。
基本能對上。
銅片中的聲音繼續。
「至於我父親接下來七天的行程——」
「明日辰時,校場檢閱親兵營,午時在府中接見青州刺史派來的信使。後日前往城北大營,與副將周立和張虎商議秋防布防,預計傍晚才回。」
「第三日和第四日,他大概率留在府中練功,把自己關在書房後面的暗室里,誰也不見。」
「第五日是月中,他每逢月中都會去城南祭拜一座無名墳,身邊只帶兩名親隨。」
「第六日和第七日不確定,要看前幾天有沒有突發軍務。」
銅片到此結束。
言冽隨手將這個銅片丟進爐中,沉思起來。
看來段城確實不是等閒之輩。
巫毒蝕了他十幾年心智,把一個本該精明的將門之後變成了只會發瘋砸東西的廢物。現在毒一清,腦子轉得比自己預想的還快。
情報足夠細了。換防時間甚至精確到半盞茶,巡邏路線也標註了暗衛的私人習慣。
這不是臨時打探能做到的事,這人這些年雖然被毒侵蝕著神智,但潛意識裡一直在觀察周圍的一切。
將軍府和城北大營距離很近,如果出事還是比較危險,既然如此,那就暫定在第五日動手。
言冽起身,將藥袍整了整,大搖大擺推開前門,沿主街往東走了兩刻鐘,拐進府衙。
衙門口當值的衙役認得他,前兩天他給捕頭治過舊傷,那捕頭逢人就吹噓「華老先生妙手回春」,搞得整個衙門上下都拿他當活神仙。
「華老先生!」衙役遠遠就打了招呼,「今日怎麼有空來?」
言冽咳了兩聲,一臉倦態。
「老夫想找個叫王五的捕快,先前他托人來求診,說是腰傷多年,今日得空,想給他瞧瞧。」
衙役連忙點頭,扭頭朝里喊了一嗓子。
不多時,一個面相普通、身材中等的捕快從偏廳走了出來。
容貌毫無特徵,丟進人堆里轉眼就沒。但言冽慧眼迅速掃過。
果然,備註顯示,這人也是個玩家。
只有15級,功法也平平無奇,看來只是一個小員工。
兩人對視了一眼,王五就將他引進衙門後院的一間空屋。
門一關,王五從腰間暗袋中掏出一枚黑鐵令牌,雙手遞了過來。
「霍家主讓我轉交。」
言冽接過令牌,入手冰涼,分量不輕。正面刻著一個「霍」字,背面是一串看不懂的符號。
他將令牌收入須彌戒,沖王五點了下頭。
王五沒多話,推門先行離去。
言冽在空屋裡坐了片刻,等到王五走遠,才起身出了衙門,拐向將軍府方向。
算算時間也到了今天問診的時候了。
段城的情報雖然詳盡,但有些東西還是需要親眼確認一番才行。
還有段宏和柳煙身上的鑰匙,也要找機會拿到,然後在他們身上換上一個假的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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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陽城東市廣德坊,福來酒樓。
午時剛過,酒樓里坐了七八桌食客。
一個駝背老頭從街上顫顫巍巍走了進來。
他身上裹著一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灰褐色短襖,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左肩縫線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頭發黃的棉絮。
店小二剛剛迎了過來,腳步就頓了一下。
小二在這行幹了十來年,什麼人沒見過。當兵的有當兵的走法,練武的有練武的站法。
這駝子一身破爛不假,但他的手上青筋虬結,指節粗大,顯然是練家子。
小二迅速收起臉上那點嫌棄,快步迎了上去,將駝子引到角落一張僻靜的桌旁。
這裡周圍沒客人,既不會讓駝子這身打扮掃了其他客人的興致,也不會得罪這個武者。
「客官,您請坐。」
駝子沒吭聲,從懷裡摸出一小塊金子,啪地拍在桌上。
金子不大,小指頭肚那麼一塊,但上面沾著幾點暗紅色的乾涸血跡。
「好酒好菜,都端上來。」
小二將金子捏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十足,二話不說轉身往後廚跑。
駝子坐下後,微微側過頭,透過半掩的窗扇,看了一眼將軍府的方向。
隨後收回視線,嘴角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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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陽城北門。
排隊入城的隊伍排了長隊,商販、行腳的、逃難的,亂七八糟擠作一團。
守城兵卒正挨個查驗腰牌,罵罵咧咧和嘈雜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時,隊尾忽然安靜了一瞬。
一個小姑娘和一個書生打扮的人牽著馬走了過來。
說是小姑娘,其實個頭不高,目測也就到成年男子胸口的位置。一張臉白淨得過分,五官精緻,但兩隻眼睛冷冰冰的,不帶一絲多餘的東西。
真正讓所有人閉嘴的,是她背上那把劍。
那玩意兒根本不能叫劍。一塊漆黑的猙獰鐵塊,比這姑娘的身子還寬,從她背後探出老高一截。
這種分量的東西,兩個壯漢未必抬得動,偏偏就架在一個小丫頭背上。
若是有高手在此,定能認出這乃是十大名劍之一的『斷滄岳』。
排隊的人見到這嚇人的巨劍,紛紛往兩邊讓了讓。
花水晴掃了一眼城門口的長隊,也沒插隊,只是抿了抿嘴。
好慢。
她身後半步書生穿一襲左黑右白的對襟長袍,兩色沿衣襟正中一分為二。
裁剪利落,不見一絲褶皺。腰間繫著一條灰色絲絛,上頭掛著一枚銅扣和一支竹筆。
他生得清瘦,肩膀不寬,但腰背挺得極直。
下頜稜角分明,頭髮束得一絲不苟,只在鬢角留了兩縷碎發。
書生手裡捏著一把摺扇,沒有打開,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掌中轉著。
「前面還有多少人?」花水晴頭都沒回,沒好氣的對書生說道。
書生也沒理會她的無禮,顯然早就習慣了,他踮腳看了看。
「六十七個。按這速度,還要半個時辰。」
花水晴沒再說話。
她抬頭看了一眼城門上方「青陽」二字的匾額,咽了咽口水。
既然言冽也在這裡,那就又能一飽口福了。